那範二彪衝得正猛,眼瞅著對麵長毛中軍停下來了,隻當是叫自己這雷霆萬鈞的氣勢給鎮住了,心頭愈發得意,一邊跑一邊狂笑大罵:


    “慫貨!軟蛋!瞅見你範爺爺還不撒丫子?等死咧!”


    範二彪衝得太急,這養馬坡又陡,跑到半道已然上氣不接下氣,胸口燒得火辣辣地疼,可開弓沒有回頭箭,隻能硬著頭皮往下撲。


    等兩邊離得不剩百步遠,範二彪才勉強瞅清,對麵陣前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


    範二彪腦子裏叫酒精同瘋勁兒糊滿了,雖說認得出那是火槍,可下意思想著:


    “這勞什子能頂啥用?打不準!衝過去就贏咧!”


    這念頭剛閃過去……


    “放!”


    王大勇冷生生的命令砸下來。


    “砰砰砰砰!!!”


    炒豆子般密實又脆生的爆響猛地炸開!


    中軍陣前登時騰起一大片濃白嗆鼻的硝煙,把前排兵士的身影都吞了!


    “啊!”


    “我的腿!我的腿呀!”


    “娘哩,疼死我啦!”


    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幾乎挨著槍響就從衝鋒的人堆裏炸出來!


    衝在最前頭的幾個潑皮,像叫無形的大榔頭迎麵砸中,慘叫著滾翻在地。


    鉛子鑽進肉裏的悶響,骨頭茬子碎的哢嚓聲,混著傷號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人抱著打折的腿在地上打滾,傷口處血肉模糊。有人胸口綻開血花,直接軟塌塌栽下去。


    還有人臉上開了個窟窿,血咕嘟咕嘟往外湧,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


    範二彪僥幸沒叫頭一輪齊射直接打中。


    可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同身邊兄弟駭人的慘狀,把他徹底嚇醒了!那酒意登時化成冷汗,從他全身每個汗眼飆出來!


    範二彪收住腳步,慌手慌腳在自己身上亂摸,生怕哪達已經多了個血窟窿。


    那瘮人的哀嚎就在耳朵邊打轉,讓他頭皮發麻,腿肚子真個抽起筋來,方才那股惡虎下山的氣勢,蕩然無存!


    可太平軍的殺伐還沒完。


    硝煙未散,一陣低沉齊整的吼聲便從煙裏傳出來:


    “殺!”


    緊接著,幾十個頭上裹黃巾,左手持藤牌、右手握鋼刀的太平軍精銳刀牌手,如同出籠的猛虎,從硝煙裏猛撲出來!


    他們三人一組,盾牌護身,刀光閃動,直直殺進了那夥叫火槍打得暈頭轉向的衝鋒隊伍裏!


    砍殺開始了!


    這全然不是打仗,是一邊倒的宰牲口!


    這些翼殿親兵是石達開麾下百戰熬出來的精銳,對付一夥烏合之眾,簡直像切瓜剁菜。


    刀光一閃,便是血花四濺,慘嚎連連。


    範二彪帶來的潑皮同馬家青壯,好些人還沒從火槍的驚嚇裏回過神,就叫冰涼的刀刃砍翻在地。


    陣型?不存在的。抵擋?零星幾個。


    更多的是轉身想逃,卻叫更快地追上,從背後一刀了結。


    範二彪本人,叫三個刀牌手盯上了。


    他掄著沉甸甸的鬼頭刀,還想拚死,可平日裏在街麵上欺壓百姓的那點力氣同蠻勁,在真格兒的戰陣配合跟前,顯得那般笨拙可笑。


    範二彪狠命一刀劈過去,對麵刀牌手穩穩架住。


    旁邊兩人立刻趁勢突進,一刀砍向他肋下,一刀撩向他大腿!


    範二彪慌忙閃躲,招式已然散了。


    隻三兩個來回,噗嗤一聲,一名刀牌手瞅著空當,一刀狠狠捅進他肚腹!


    “呃啊!”


    範二彪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手裏鬼頭刀當啷掉地。


    他低頭看去,隻見自己肚皮上豁開個大口子,滑膩膩的腸子混著血,一股腦湧出來,淌了一地。


    範二彪眼裏滿是沒料到的恐懼同絕望,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那壯實的身板晃了晃,像一截砍倒的木樁,轟然栽倒在血泊裏,抽搐了幾下,便再不動彈了。


    範二彪帶來的百十號人,死的死,傷的傷,跪地求饒的也不少。


    隻有十來個腿腳麻利的,早在火槍響時就嚇得魂飛魄散,扭頭就往坡上沒命地奔。


    “全軍衝!跟著潰兵,殺上坡去!”


    王大勇哪能放過這等一舉打垮敵家的天賜良機?他立刻攥住戰機,厲聲下令!


    “殺啊!”


    “隻殺主家,脅從不問!”


    “打破圩寨,秋毫無犯!”


    震天的喊殺聲同瓦解敵家心氣的口號一塊兒炸響!


    養馬坡下的太平軍三個旅,如同決了堤的洪水,跟著那幾十個潰逃的民壯,朝著坡頂猛撲上去!


    方才還井然有序的陣勢,這陣化成了衝鋒的狂流,氣勢如虹!


    坡頂上,馬兆文、戴士奇同剩下那幾百民壯,親眼瞅見了範二彪同他那一百號人像冰雪遇了滾水般瞬間垮掉的全過程。


    尤其是範二彪叫開膛破肚的景象,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個人心尖上!


    “敗咧!敗咧!範師傅死咧!”


    “跑呀!快跑呀!”


    “長毛殺上來咧!”


    方才叫範二彪鼓起來的那點士氣,登時徹底崩盤,比垮下來還快!


    人群像炸了窩的馬蜂,全亂了!


    有人撂下家夥,抱頭就往圩子方向竄。


    有人嚇得癱軟在地,立都立不起來。還有的像沒頭蠅子,朝別處亂奔。


    馬兆文麵無人色,渾身抖得像篩糠,還想做最後掙紮,尖著嗓子嘶喊:


    “甭亂!開槍!打……打他們呀!”


    可他的聲氣淹在巨大的恐慌同喧囂裏。


    零星的鳥槍土槍響了幾下,鉛子兒都不知飛到哪達去了,壓根攔不住那像潮水般湧上坡來的太平軍!


    衝在最前頭的,正是趙木功率領的第一旅!


    他年輕氣盛,憋著一股勁要在兄長跟前露臉,這陣一馬當先,如同猛虎撲進羊群,手裏長刀左劈右砍,連聲怒吼:


    “隻殺馬家主家!旁人甭做冤魂!撂家夥不殺!”


    這喊聲如同最後的催命符,又像絕望裏的一絲活路。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或者為保妻兒勉強撐著的民壯,聽著隻殺主家,心思防線終於徹底垮了!


    當啷!當啷!家夥落地聲接連響起,更多的人加入了潰逃的行列。


    近千青壯,在太平軍一個衝鋒底下,直接化成了鳥獸散!


    養馬坡頂,頃刻間亂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潰兵們漫山遍野地逃竄,有人往馬家圩跑,有人往戴家圩跑,還有人慌不擇路,朝著野地樹林裏鑽。


    趙木功牢牢記著兄長的命令同王大勇的提點,沒分兵去追那些散兵遊勇。


    他紅著眼窩,揮刀指向馬家圩方向,對身後緊跟著的兵士吼道:“弟兄們!跟著潰兵!追!馬家圩!衝呀!”


    第一旅的兵士們齊聲呐喊,死咬著那些逃往馬家圩的潰兵尾巴,朝著數裏外隱約可見的圩寨牆垣,狂飆猛進!


    一場擊潰仗,眼看就要演成一場趁勢奪寨的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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