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蒙城到永城,官道上量過去,一百八十裏地。


    擱在平日行軍,少說也得四五天腳程。


    可這回不一樣,曾立昌撂下死話,三日之內,得趕到永城根底下。


    三日急行軍,一天六十裏。


    對王大勇、鄭大鬥這些老兵油子來說,六十裏不算啥,當年從廣西打出來,一天走過八十裏的時候都有。


    可隊伍裏那些才補進來不久的新兵蛋子,走頭一天腿就腫了,走第二天腳底磨出血泡,走第三天整個人都是木的,兩條腿像是借來的,邁一步疼一下。


    沒人抱怨。


    因為前隊的人比他們更苦。


    黃生才帶著前隊,兩天半就撲到永城邊上了。


    結果是,永城壓根沒防。


    那永城縣令張稟才,怕是做夢也沒想到太平軍能來得這般快。


    剛得的信兒還說蒙城在打,三天後長毛就已經兵臨城下。


    縣衙裏的書辦跑了一半,團練的練總帶著幾個親信腳底抹油,城門口連個站崗的都沒了。


    太平軍一槍沒放就拿下了城。


    進了城才瞅見,張稟才沒跑。


    他把自己吊在縣衙二堂的房梁上了。


    底下留了一封信,大意是“失土有責,沒臉活著”之類的場麵話。


    黃生才讓人把屍首解下來,隨便找塊席子卷了,撂在縣衙後院的柴房裏。


    黃生才顧不上這些,永城拿下,意味著渡黃河的北大門徹底敞開了,這才是天大的好消息。


    消息傳到中隊時,曾立昌愣了一愣,然後連著說了三聲好。


    旁邊幾個親兵嚇了一跳,從沒見過這位老帥這麽高興過。


    曾立昌自家也覺得有些失態,可沒忍住,又笑了一聲,這才吩咐:


    “快!把這個信兒傳給木成兄弟!讓他也歡喜歡喜!”


    傳令兵打馬往趙木成那邊跑的時候,趙木成正蹲在一處田埂上,看著馬上飛訓練親兵。


    五十匹好馬,張樂行說話算話,第二天就讓人送到趙木成的營盤裏。


    那馬,清一色的口外良駒,膘肥腿壯,毛色發亮。


    趙木成沒含糊,當場從王大勇的翼殿親兵裏挑了五十個騎術底子最好的,配上這些馬,正式編了一支監軍親兵騎隊。


    騎隊有了,會騎的人也有了,可怎麽在馬背上打仗,那是另一回事。


    馬上飛主動攬下這活。


    這個平日裏話都不多說半句的老撚子,一騎上馬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他能站在馬背上射箭,能在飛奔的馬背上彎腰撿起地上的銅錢,能讓馬在快跑中猛地轉身。


    這陣他正帶著那五十個親兵,在田埂邊一塊剛收過莊稼的空地上練馬上發力。


    “記牢嘍,騎馬砍人,不是靠胳膊掄刀!”


    馬上飛騎在一匹青驄馬上,一邊小跑一邊回頭喊,嗓子像破鑼。


    “得靠腰!腰上使勁,帶著胳膊掄,那刀才有力!光用胳膊,砍到人身上刀就卡住了,拔不出來,你就等著挨捅吧!”


    那五十個親兵有樣學樣,騎在馬上,腰上使勁,胳膊配合,一遍一遍練劈砍的動作。


    趙木成蹲在田埂上,看得入神。


    他自家騎術一般,也就勉強能騎馬趕路的水準,跟馬上飛這種老江湖沒法比。


    可趙木成能瞅出來,馬上飛教的東西,是真有用的,都是刀尖上舔血換來的經見,不是花架子。


    傳令兵就是這時候到的。


    “監軍大人!捷報!永城拿下了!前隊已經進城,曾帥讓小的趕緊稟報大人!”


    趙木成接過那封簡短的捷報,掃了一眼,沒吭聲。


    旁邊趙木功已經咧開嘴笑了:“大哥!又拿下一城!咱這路走得順啊!”


    趙木成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看著捷報上那幾行潦草的字,心裏翻騰的不是歡喜,是一股說不清的熟稔。


    曆史上那支北伐援軍,從安慶出發後,不也是一路勢如破竹麽?


    攻穎上,下蒙城,破永城,克臨清,走到哪打到哪,清軍望風披靡。


    那勢頭,比現在還要猛。


    然後就是臨清城,糧草斷了,軍心散了,撚軍先跑,新兵跟著跑,最後連老弟兄都撐不住了。


    幾萬人,說散就散了。


    眼下的光景,何其相似。


    永城拿下,夏邑在望,過了夏邑就是山東,進了山東離臨清就不遠了。


    一路上順風順水,清妖望風而逃,官紳上吊的上吊,跑路的跑路。


    這戲本子,跟曆史上那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唯一的不同,是糧草。


    趙木成抬起頭,瞅了瞅正在練的騎隊,又瞅了瞅遠處正在整隊的中軍大隊。


    從安慶一路過來,他們沒合軍,沒讓撚軍混編進來,沿途繳的糧草也卡得很緊。


    雖說不算寬裕,可至少能撐到臨清。撐到臨清之後……


    之後呢?


    趙木成不曉得。


    可他曉得,隻要糧草還能撐一段時日,他們就不是非打臨清不可。


    隻要不把全部指望都押在那座城裏,他們手裏就有拿主意的餘地。


    盼隻盼,這個不同,真能改寫命數。


    “回稟曾帥,”趙木成對傳令兵說,“就說我曉得了。請他接著下令,咱跟上去。”


    傳令兵應了一聲,打馬走了。


    第二天,曾立昌的命令傳下來了,全軍過永城而不入,直奔夏邑。


    前隊接著開路,中隊、後隊按序列跟上去,撚軍偏師照約好的路線北上,三日後在夏邑會合。


    這道命令一下,趙木成就明白曾立昌在想啥了。


    曾立昌要攥住這個時機,提速,再提速。


    清軍在豫東的兵力空虛,袁甲三還沒回過神,英桂忙著鎮壓聯莊會,這時候不跑快點,等清妖醒過神來,想跑都跑不了了。


    這主意是對的。


    可趙木成也瞅出來,這個提速,本身就是一個大險。


    提速,就意味著後勤線拉長。後勤線拉長,就意味著補給艱難。


    補給艱難,就意味著到了某個關口,必須尋著新的糧草來源。


    而那個關口,八成就是臨清。


    就像曆史上的那支北伐援軍一樣。


    這是一塊清廷故意撂出來的毒餌,還是陰差陽錯的巧合?


    趙木成分不清。


    他隻知道,不管是不是餌,他們都有可能叫逼著去咬。


    趙木成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手裏的糧草能多撐幾日,讓隊伍到了臨清城外,手裏頭還能有自個兒拿主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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