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永城,就算是踏進河南地界了。


    從這刻起,沿途的光景就變了。


    先前過的安徽村鎮,雖說也窮,可好歹還能瞅見些活氣。


    田裏有莊稼,村口有狗叫,偶爾還能碰著幾個趕集的鄉民。


    可一進河南,就像一腳踩進另一個世界。


    這天擦黑,趙木成的隊伍路過一個不知名的村子。


    說是村子,其實不過二十來戶人家,全是土坯壘的牆,茅草苫的頂。


    那牆裂著縫,風一吹直往裏灌。


    那頂爛著洞,日頭一照能瞅見屋裏頭。


    窗戶隻是個方形的黑窟窿,連塊破布都沒掛。


    村口立著幾個人。


    趙木成騎在馬上,遠遠瞅見那些人影,心裏就咯噔一下。


    瘦。


    瘦得讓人心裏發慌的那種瘦。


    那些人穿著衣裳,可衣裳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灰不灰黃不黃的,像從泥坑裏撈出來又曬幹的。


    更瘮人的是那臉,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下,臉上的皮緊緊貼著骨頭,像蒙了一層紙的骷髏。


    那眼神,直勾勾的,瞅見隊伍過來,既不害怕也不躲閃,就那麽盯著,像餓狼盯著肉。


    趙木功在旁邊小聲說:“大哥,這些人,咋瞅咋瘮得慌。”


    趙木成沒吭聲。


    他瞅見一個婆姨抱著娃子立在路邊。


    那娃子看著也就兩三歲,可腦袋大得出奇,脖子細得跟麻稈似的,撐不住腦袋,歪在婆姨肩上。


    婆姨自家也是皮包骨頭,胸前的衣裳癟癟的,娃子嘬著手指頭,沒哭,也沒動。


    再往前走,路邊倒著一個人。


    不是死了,是還有口氣,可已經起不來了。


    那人蜷在牆根底下,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幹裂得起了皮,露在外頭的手腳瘦得像雞爪子,骨節根根分明。


    隊伍裏開始有人小聲嘀咕。


    王大勇騎馬走到趙木成身邊,壓低聲氣:


    “大人,這地界不對勁。饑民太多了,走著走著就倒下一個。得提防著點,萬一他們餓急了搶糧。”


    趙木成點點頭。


    他知道王大勇擔心啥。


    饑民搶糧,這種事他聽說過。餓瘋了的人,甚事都幹得出來。


    可這些人沒有搶。


    他們就那麽立著,瞅著,用一種讓人心裏發毛的眼神盯著隊伍,盯著那些騾馬,盯著糧車。


    那眼神,不是凶狠,是巴望。


    是那種餓得眼窩子都綠了的巴望。


    趙木成忽然想起一句詩,爺娘餓死葬荒郊,妻兒賣去遼陽道。


    可這陣瞅著這些餓得脫了人形的饑民,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有多沉。


    過了那個村子,再往前走,路兩邊開始冒出更多的人。


    有扛著鋤頭的,有拿著木棍的,有背著破包袱的,有拖兒帶女的,一樣瘦骨嶙峋,都用那種眼神瞅著他。


    太平軍常說的那句話,天下窮苦人是一家,在這個年月是多麽閃亮的一句話。


    當天晚上紮營後,曾立昌派人來請趙木成去中軍議事。


    帳篷裏隻點了兩盞油燈,光線昏昏的。


    曾立昌坐在一張簡易的木案後頭,麵前攤著輿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黃生才也在,正捧著個搪瓷缸子喝水,臉色也不好看。


    趙木成坐下,開門見山:“曾帥,是為那些饑民的事吧?”


    曾立昌歎了口氣:“瞞不過你。一路上多少人來投軍,你也瞅見了。要是先前,我巴不得人多點。可眼下……”


    曾立昌沒說完,黃生才接了話:


    “眼下不成。臨清不一定有糧,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這些人連號令都聽不明白,拉進隊伍,那是拖累。”


    曾立昌點點頭:“是這個理。可也不能啥都不做。咱太平軍打的旗號就是解救窮苦人,過門不入,涼的是人心。”


    趙木成沉默了一歇。


    他知道曾立昌在為難。


    這種事,換哪一支部隊都會為難。


    收,隊伍臃腫,糧草不繼,興許自家先垮了。


    不收,名聲壞了,往後走更艱難。


    趙木成想了想,開口了:“曾帥,我有個主意。”


    “說。”


    “咱可以組織小隊,領著這些饑民,去打豪紳。”


    曾立昌一愣,黃生才也撂下搪瓷缸子,兩人都瞅著他。


    趙木成接著說:


    “這些饑民,恨的是誰?不是咱,是那些囤糧不放,逼他們賣兒賣女的地主豪紳。咱帶頭,殺人放糧,既能解恨,又能吃飽。”


    “打下來的糧,咱可以抽一部分,補軍需。剩下的,他們自家分了,也有一條活路。”


    曾立昌眉頭漸漸舒展開,眼神裏有了光:“接著說。”


    趙木成頓了頓,聲氣沉了些:


    “還有一層。這些豪紳,眼下瞅著人畜無害,給咱送糧送錢保平安。可一旦咱敗了,他們就是清妖的幫凶。圍追堵截、屠戮掉隊兵士的,就是他們。”


    “叫他們這會兒見見血,叫他們曉得太平軍是能要他們命的人。往後他們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背後捅刀子。”


    帳篷裏靜了一瞬。


    黃生才拍了一下大腿:“他娘的!這個主意嫽!一舉兩得!”


    曾立昌沒吭聲,盯著輿圖瞅了許久。


    末了他點點頭,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對著外頭喊了一聲:“傳令兵!”


    “在!”


    “傳令各旅,每旅抽兩個小隊,由有經見的老兵帶隊。差事是領著沿途願意投軍的饑民,清剿豪紳,開倉放糧!”


    “得令!”


    命令下達後,第二天行軍腳程確實慢了些。


    可沿途的光景變了。


    那些先前死氣沉沉的村子裏,開始冒出火光。


    壓根不用太平軍出多大力氣。


    饑民們拿著鋤頭、木棍、菜刀,衝進那些高門大戶的院子,把囤積的糧食一袋袋扛出來,就在空地上分。


    有些豪紳組織家丁抵擋,可那些餓紅了眼的饑民壓根不怕死。


    他們像潮水般湧上去,用鋤頭砸,用木棍捅,用牙咬。


    一個倒下去,十個衝上來。


    等家丁被打散,豪紳被揪出來,接下來的場麵,趙木成沒去瞅。


    趙木成聽見遠處傳來的一陣陣慘叫,然後就是歡呼。


    那些歡呼聲,像狼嚎。


    大多數人分了糧食,便拖兒帶女,往別處求生去了。


    還有的拿著家夥聚在一搭,雖說太平軍不收他們,可他們自家要立寨子。


    末了一批人回了原先的村子。


    他們要種地,要養活剩下的家人。


    臨走前,他們都跪在路邊,給過往的太平軍磕頭。


    有一個人帶頭,就有一群人跟著。


    黑壓壓跪了一地,額頭磕在土裏,久久不起來。


    曾立昌騎著馬經過時,勒住韁繩,瞅了許久。


    隊伍接著往北走。


    趙木成騎在馬上,瞅著那些漸漸遠去的村莊同跪著的人影,心裏說不出是啥滋味。


    這條路,是曆史上那支北伐援軍走過的路。


    可有些物事,已經不一樣了。


    這些出身平民的太平軍們,每個人腔子裏像都燒起一團火,要把世間這些醃臢,這些苦難,燒個幹淨。


    臨清還在前頭等著他們。清妖的主力也在前頭等著他們。


    可至少這陣,糧草還夠,士氣還足,新兵們在學著變成老兵,而那些吃人的豪紳,已經燒成了灰。


    天邊,夕陽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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