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渡河就開始了。


    趙木成站在黃河岸邊,瞅著眼前這條渾黃的大河。


    河水浩浩蕩蕩,從西往東,瞅不見盡頭。


    河麵上風大,吹得人衣裳獵獵作響。


    幾艘小船在岸邊晃蕩著,像幾片樹葉子,隨時會叫浪頭打翻。


    太平軍先過。


    兵士們排著隊,挨個上船。


    每艘小船擠得滿滿當當,船幫幾乎貼著水麵。


    艄公撐著長篙,喊著號子,小船晃晃悠悠離了岸,朝對岸劃去。


    河心的水流急,小船像喝醉了酒,左右搖擺,船上的人緊抓著船幫,臉都白了。


    一艘,兩艘,三艘……


    小船在河麵上來來往往,像穿梭的梭子。


    對岸的灘塗上,先過去的兵士開始整隊,旗子豎起來,在風裏獵獵作響。


    趙木成一直站在岸邊,瞅著這一切。


    他瞅見太平軍的兵士們,穿著齊整的號衣,扛著刀槍,默不作聲地上船,默不作聲地過河。


    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同船槳劃水的聲氣。


    他瞅見曾立昌站在不遠處,背著手,瞅著河麵,臉上看不出神情。


    這個老帥,心裏比誰都清亮,過了黃河,真格的仗才開頭。


    他瞅見黃生才在岸邊指揮,扯著嗓子喊,叫各旅按順序上船,甭擠,甭搶。他嗓子都快喊啞了,還在喊。


    輪到撚軍過河了。


    那場麵,跟太平軍全然兩樣。


    張樂行的人馬湧到岸邊,亂糟糟的,你推我搡,誰也不讓誰。


    有人扛著包袱,有人抱著雞,有人牽著羊,還有人趕著豬,那豬不肯上船,嗷嗷叫著往回跑,幾個人追上去,連拉帶拽,好容易弄上船,船都歪了。


    張捷三在岸邊跳著腳罵,罵他那些手下是廢物,連個豬都弄不好。


    蘇天福倒是不罵,他親自上陣,一手一個,把那些亂擠的人扒拉開,硬生生扒出一條路來。


    那些老弱婦孺,也在岸邊等著。


    老人們佝僂著腰,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往船上走。


    婦人們抱著娃兒,娃兒哭,她們哄,哄不住,自家也跟著掉眼淚。


    半大娃子們跑來跑去,撿那些掉地上的物件,叫大人揪著耳朵拽回來。


    一艘船裝滿了,晃晃悠悠離了岸。


    船上的豬還在叫,雞還在撲騰,娃兒在哭,大人在喊。


    那聲氣飄在河麵上,叫風吹散,又飄回來,混在一搭,像一鍋煮開的粥。


    趙木成瞅著那艘船,瞅著船上那些擠成一團的人影,忽然想起張樂行昨夜說的話。


    “那些人,都是俺的老鄉。”


    “俺不帶他們,他們在河南,立馬就得餓死。”


    “至少,俺對得起鄉親們了。”


    趙木成轉過頭,瞅見張樂行站在不遠處,也在瞅那艘船。


    那個粗豪的撚子首領,這陣臉上沒有笑,沒有得意,隻有沉重。


    張樂行就那麽站著,瞅著那些老弱婦孺擠在船上,晃晃悠悠往對岸去。


    日頭漸漸西斜,河麵上鍍了一層金色。


    一艘又一艘船,載著人,載著牲口,載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家當,往對岸去。


    趙木成忽然覺著,這條黃河,像一道門檻。


    門檻這邊,是河南,是饑荒,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門檻那邊,是山東,是未知,是生死未卜的前路。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自家隊伍。


    他就要帶著這兩千人,跟著張樂行那幫烏合之眾,去打臨清了。


    過了黃河,前隊黃生才帶著人馬一路疾行,直奔豐縣。


    山東那邊壓根沒回過神。


    倒不是說清妖都是傻子,實在是沒想到太平軍能這般快,三天前還在河南,三天後就過了黃河兵臨城下,這腳程,換誰也反應不過來。


    再說了,就算回過神了,那些縣城的守兵也不敢攔。


    北伐軍雖說叫圍在阜城,可那是叫圍,不是叫打垮。


    太平軍的威名在那達擺著,誰敢拿雞蛋往石頭上碰?


    豐縣縣令倒是想跑,可跑慢了,叫黃生才堵在縣衙裏。


    消息傳回來,曾立昌沒急著接著北進。


    曾立昌下令大軍在豐縣左近歇整,等著後頭的撚子跟上來。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後,張樂行帶著張捷三、蘇天福,終於到了。


    三個人騎在馬上,遠遠就能瞅見,滿臉紅光,笑得合不攏嘴。


    身後的人馬比在河南時又壯了一圈,烏泱泱的,鋪天蓋地。


    雖說老弱婦孺還是不少,可明顯多了些能扛刀的精壯漢子。


    趙木成站在城門口,瞅著那支隊伍慢慢靠近,心裏估摸了一下,撚子三股合在一處,少說也有兩萬五往上。


    加上太平軍的一萬五,四萬人馬,浩浩蕩蕩,瞅著確實唬人。


    隻是這四萬人裏頭,真能打的,能聽號令的,有多少?


    張樂行翻身下馬,大步走過來,嗓門大得能傳出二裏地:“曾帥!黃帥!趙兄弟!俺們到了!叫你們久等了!”


    曾立昌笑著迎上去:“張兄弟辛苦了。路上順當吧?”


    “順當!太順當了!”張樂行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俺們一路過來,打下好幾個大鎮子!那些清妖,跑得比兔子還快!俺瞅啊,清妖也沒啥可怕的!”


    張捷三在旁邊點頭,一雙賊亮的眼窩子眯成縫。


    蘇天福甕聲甕氣接話:“對!跟著太平軍,俺們膽氣也壯了!打下豐縣,打下鄆城,再打下臨清,一路打到北京城!”


    曾立昌笑著點點頭,沒接這話茬。


    一行人進城,到了縣衙。


    黃生才已經提前回來了,幾個人坐下喝茶。


    張樂行喝了口茶,忍不住問:“曾帥,你們在這達等俺們,是不是有啥事?”


    曾立昌瞅了他一眼,笑了笑:“是有事。前頭就是鄆城了,到了鄆城,咱再細說。眼下不急。”


    張樂行還想問,叫趙木成用眼神止住了。


    大軍接著北進。


    從豐縣到鄆城,不到兩百裏地,走了四天。


    四天裏,隊伍越走越壯觀。


    太平軍在前,撚子在後,黑壓壓的,像一條望不見尾的長龍。


    沿途的村子、鎮子,遠遠瞅見這陣勢,要麽跑得精光,要麽主動出來勞軍,送糧的送糧,送水的送水,生怕惹惱了這幫長毛。


    張樂行騎在馬上,瞅著這陣勢,心裏那點底氣越來越足。


    四萬人馬啊。他張樂行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人。


    清妖再厲害,能擋住四萬人?


    張樂行扭頭瞅了瞅趙木成,那位年輕的監軍騎在馬上,臉上看不出啥神情。


    “趙兄弟,”他湊過去,“你說,咱這陣勢,能不能直接把北京城打下來?”


    趙木成瞅了他一眼,沒吭聲。


    張樂行也不在意,自顧自樂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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