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城到了。


    鄆城縣令不是個有骨氣的。


    聽說四萬太平軍已經到了城根底下,二話沒說,收拾細軟,帶著家眷從北門跑了。


    城裏的守兵一瞅縣太爺都跑了,誰還傻站著?一窩蜂散了,跑得比縣令還快。


    大軍沒費一兵一卒,進了鄆城。


    當天黑,曾立昌召集眾人到縣衙議事。


    撚子三兄弟都來了。


    張樂行打頭,張捷三、蘇天福跟在後頭。


    三個人臉上都掛著笑,那種笑,是打勝仗之後,壓都壓不住的笑。


    曾立昌坐在主位,黃生才坐在左邊,趙木成坐在右邊。


    油燈點了幾盞,把屋裏照得亮堂堂的。


    “三位兄弟,”曾立昌開口了,聲氣不緊不慢,“咱從安慶出發,一路打到這達,順風順水。可接下來,就不一樣了。”


    曾立昌站起身,走到輿圖前頭,手指點在臨清的位置上。


    “往北,頭一道大關,就是臨清。”


    張樂行三人的眼光都盯在那一點上。


    臨清。運河重鎮。北邊糧倉。


    拿下臨清,糧食就不愁了。


    張樂行的眼窩子亮了。


    曾立昌接著說:“可臨清不好打。黃副帥,你給他們說說軍情。”


    黃生才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前鋒的探子剛傳回信兒。臨清的知州叫張積功,這人是個硬骨頭。聽說咱打下了鄆城,他已經在臨清戒嚴了,城門關得死緊,不許進出。城裏頭,官兵加上他組織的青壯,湊了快一萬人,說是要死守城。”


    “一萬人?”張捷三皺起眉頭。


    “對。一萬人守城。”黃生才點點頭,“而且臨清城牆高,壕溝深,糧草足實。硬打,不是打不下來,可得花多少工夫?死多少人?咱是來救北伐軍的,不是來跟清妖耗日子的。”


    張樂行臉上的笑沒了。


    他撓了撓頭,又撓了撓臉,嘴裏嘟囔了一句啥。


    張捷三同蘇天福也不說話了,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臉上都帶著幾分不自在。


    曾立昌歎了口氣,語氣有些為難:


    “說實在話,我是不太想打臨清。清妖定然會派大批援軍,硬打下來,咱也傷筋動骨,萬一耽誤了救北伐軍的時機,那就因小失大了。”


    這話一說,張樂行急了。


    “甭價啊曾帥!”張樂行蹭地站起來,嗓門都高了,“臨清得打啊!不打臨清,咱的糧從哪達來?俺們這些人,在豐縣、鄆城將將夠吃幾頓,再往前,糧就斷了!”


    張樂行說著,聲氣越來越小,臉上帶著幾分臊。


    張捷三同蘇天福也在旁邊幫腔,七嘴八舌的,說什麽“不打臨清兄弟們就得餓肚子”“打下臨清糧食就有了”之類的話。


    趙木成坐在旁邊,瞅著這一幕,心裏暗暗點頭。


    這不就是他當初跟曾立昌,黃生才說的麽?


    一旦挨著自家要命的利益,隊伍就會散。


    眼下,撚子的要命利益就是臨清的糧。為這個,他們啥都肯幹。


    曾立昌皺著眉,像是在思量。


    過了一忽兒,他瞅向趙木成:“木成兄弟,你有啥想法?”


    所有人的眼光都轉向趙木成。


    張樂行尤其急,一個勁兒給趙木成使眼色,那眼神明明白白:兄弟,幫俺說句話!


    趙木成沉吟了一下,慢慢開口:


    “打,是要打的。可咋打,得好好琢磨。”


    張樂行鬆了口氣,遞過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張捷三同蘇天福也連連點頭,臉上的緊巴緩和了些。


    曾立昌不動聲色,隻“哦”了一聲。


    趙木成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頭。


    “咱要是直撲臨清,清妖肯定死守。他們曉得臨清要緊,不會輕易撒手。而且援軍會源源不斷來,從濟南來,從天津來,從各處來。到時候咱就是四麵受敵,打也不是,走也不是。”


    趙木成頓了一下,手指從臨清往下移,落在濟南那個位置上。


    “可要是咱分一支兵去打濟南呢?”


    屋裏靜了一瞬。


    濟南。那可是山東省城。清妖能眼睜睜瞅著省城叫人打?


    張樂行眼窩子一亮,隨即又暗下去:“可咱不是要打臨清麽?打濟南做啥?”


    趙木成笑了笑,那笑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高深。


    “張大哥你想,咱去打濟南,清妖慌不慌?山東巡撫他能不急?他肯定得調兵去救。臨清的兵,會不會調一部分去救?”


    張樂行愣了一愣,慢慢點頭。


    趙木成接著說:“等他們把兵調走了,臨清就空落了,也亂了。咱再派一支精兵,換上清妖的號衣,混進城去。裏應外合。”


    他一拳砸在輿圖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臨清,就是咱的了。”


    “好!”


    張樂行頭一個拍案叫絕,巴掌拍得桌子砰砰響:


    “好計策!好計策!木成兄弟,你簡直是諸葛亮再世!俺老張服了!”


    張捷三同蘇天福也跟著叫好,三個人滿臉放光,仿佛臨清已經到手了。


    曾立昌點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黃生才也連連點頭。


    可過了一忽兒,黃生才忽然問了一句:


    “法子是好法子。可這分兵該咋分?”


    屋裏又靜了。


    是啊,分兵,咋分?


    誰去打濟南?誰去打臨清?


    兩路人馬,一路是虛,一路是實。


    這兩路,哪一路更難?


    都難。


    打濟南那路,要裝得像,要跑得快,要把清妖的援軍全引到自家身上。萬一叫清妖咬住了,跑都跑不掉。


    打臨清那路,要派精兵換上清妖的號衣混進城。萬一叫識破了,那就是甕中捉鱉。


    誰去?


    張樂行不說話了。張捷三同蘇天福也不說話傳了。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又瞅瞅趙木成。


    趙木成瞅著那三雙眼睛,心裏明白。


    他們在等他說話。


    法子是他想的,那分兵的法子,他應該也有。


    屋裏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劈啪的響聲。


    曾立昌瞅著趙木成,目光裏帶著幾分探詢。黃生才也瞅著他,眉頭微微皺著。


    趙木成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分兵的事,我倒是想了個路子……”


    趙木成的話還沒說完,張樂行就急著接話:“木成兄弟你快說!俺們聽你的!”


    趙木成點點頭,重新走回輿圖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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