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天福的腦殼,在這一瞬忽然清亮了。


    他想起了那個年輕監軍之前那些謹慎的舉動,紮寨子,挖壕溝,立柵欄。


    當時蘇天福還覺著這人膽小,笑話人家不敢打。


    眼下蘇天福知道了。


    人家不是膽小,是曉得厲害。


    是自家這幫人太自大了。


    蘇天福瞅著身邊越來越少的老弟兄,心裏頭那根弦泄了勁了。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這幫跟著自家出生入死的弟兄,全得交代在這。


    蘇天福扯著嗓子喊:“邊打邊退!我來殿後!甭散了!”


    蘇天福沒經過真格的戰陣對陣,完全不曉得,在這種節骨眼上喊退,會惹出啥後果。


    對麵的塔欽阿,經驗比蘇天福老到得多。


    那老東西早瞅出蘇天福這幫人要頂不住了,一直憋著勁等這機會呢。


    蘇天福這邊剛往後挪了一步,塔欽阿那邊就動了。


    “衝!”塔欽阿一聲令下,“隊形展開,包上去!”


    兩千矛手,後排的往兩邊插,原本密匝匝的矛陣陡然間變寬了兩倍。


    矛杆子密密麻麻,像一片鐵打的林子,朝撚子們罩過來。


    更多的人從側翼衝出去,繞到後頭去,要把這幫人包餃子。


    撤退,眨眼間就變成了潰散。


    所有人都在跑。


    跑得快的,跑得慢的,都在跑。


    有人在跑的時候叫絆倒了,後頭的人從他身上踩過去,踩完了連頭都不回。


    有人為跑得快些,幹脆把家夥撂了,刀不要了,盾不要了,啥都不要了,就剩兩條腿。


    那些剛才還在拚命的撚子,這會子跑得比誰都快。


    蘇天福見事不可為,也轉身就跑。


    他跑的時候回頭瞅了一眼,瞅見那些老弟兄還在後頭,瞅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瞅見清妖的矛陣像一張大網,正在往這邊罩過來。


    蘇天福不敢再瞅,扭頭拚命跑。


    塔欽阿瞅著那些潰逃的撚子,嘴角扯出一個笑。


    “弟兄們,甭叫他們跑了。”塔欽阿的聲氣不大,全是得意,“一個人頭不少賞銀呢。追!”


    清妖追得更猛了。


    中軍那邊,早亂成一鍋粥了。


    那些撚子遠遠瞅著前軍潰敗,一個個臉都白了。


    “蘇大帥敗了!蘇大帥敗了!”


    雖說蘇天福打了半天,可站在中軍的人看來,那就是剛一接仗就潰了。前軍幾千人,一觸即潰,跑得比兔子還快。


    骨子裏那股對官府朝廷的懼,一下子全翻上來了。


    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有人已經在往後縮,預備亂起來的時候拔腿就跑。有人攥著手裏的刀,手在抖,臉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整個中軍,像一堆幹柴,一點就著。


    勝保騎在馬上,遠遠瞅著前方。


    他瞅見自家的矛陣壓上去了,瞅見那些撚子在潰逃,瞅見自家的人正在追。


    騎兵的兩個佐領都遣人來問:大帥,衝不衝?


    勝保擺擺手:“不急。慢慢跟上就行,前軍壓上即可。”


    他得再察看下。


    勝保帶出來的這六千五百人,可是他的家底。


    這些年攢下來的精銳,死一個少一個,折不起。對麵那中軍,萬一有幾千長毛老賊在裏頭,他冒失衝進去,陷進死鬥,得死多少人?


    勝保要的是穩贏,不是拚命。


    這一猶豫,給了撚子最後一個機會。


    要是這時候勝保下令騎兵衝鋒,整個撚子中軍,連張樂行在內,全得交代在這。可勝保沒有。


    他慢慢壓上,給了撚子一點工夫。


    可這點工夫,夠幹個啥呢?


    夠站住陣腳麽?


    夠穩住人心麽?


    張樂行站在中軍,瞅著前頭的潰兵越跑越近,瞅著後頭的清妖越追越近,心裏頭那叫一個急。


    他知道,再這麽下去,不用等清妖衝過來,自家這邊就得先炸了。


    潰散是會傳染的,尤其是在兵員不咋樣的隊伍裏。


    一個人跑,一群人跟著跑,跑著跑著就全散了。


    張捷三騎馬跑過來,臉煞白,舌頭都在打擺子。


    “大……大哥,”他壓低聲氣,吞了口唾沫,“要不……要不咱先撤回王家莊?”


    張樂行勃然變色,眼窩子一瞪,一巴掌拍在馬鞍上,拍得那馬都驚了一下。


    “放你娘的屁!撤回王家莊?往哪撤?你跑得過清妖的馬隊麽?跑了,就全完了!”


    張樂行扭頭瞅向身邊的人,扯著嗓子喊:“誰願隨我去接應前軍!”


    沒人應聲。


    除了張樂行身邊那些老親信,那些跟清妖有血仇的,旁人全低下了頭。


    一個低頭的,兩個低頭的,一片低頭的。


    沒人情願去送死。


    這時候往前衝,那就是往刀口上撞,往槍口上堵。誰情願?


    一個中軍主帥,竟然因為前軍的潰敗,短時間失了調動隊伍的能力。


    這種士氣,哪怕硬著頭皮整隊壓上去,迎來的也不是接應,而是更駭人的潰敗。


    可不壓上去呢?


    就這麽站著,等清妖壓上來,一樣是潰敗。


    張樂行站在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攥得咯咯響。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響起來。


    “稟張大帥,木成願率我部,接應前軍兄弟。”


    張樂行猛地轉過頭。


    他瞅見趙木成站在那,站得筆直。


    那個年輕監軍,臉上沒有慌,沒有怕,隻有一種平靜。


    那種平靜,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張樂行愣住了,想起這些天,自家那些弟兄背地裏咋議論這人,說人家膽小,說人家怯戰,說人家隻敢躲在寨子裏看熱鬧。


    張樂行自家雖說沒吭啥,可心裏也不是沒想法。


    可眼下呢?


    眼下這最險的時候,站出來的,是這個人。


    是誰膽小,誰勇武?是誰英雄,誰是狗熊?一清二楚。


    尤其是兄弟這兩個字,像兩個大耳刮子,打在張樂行同張捷三的臉上。


    兩人臉皮發紅,發燙。


    張樂行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趙木成跟前,一把握住趙木成的手。那手勁大得趙木成覺著有點疼。


    “木成弟兄……”張樂行的聲氣有點啞,有點抖,“托付了。”


    趙木成看著他,點了點頭。


    “張大帥放心。木成去了。”


    趙木成轉過身,往自家隊伍走去。


    趙木成不是逞能,他站出來,不是想當英雄,也不是想證明什麽。


    是他知道,這時候,跑是跑不掉的。


    勝保的馬隊就在後頭,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跑得越快,死得越多。隻有迎上去,擋住清妖,穩住陣腳,才有活路。


    趙木成走到自家隊伍前頭。


    兩千人,已經列好陣了。王大勇站在最前頭,趙木功站在左翼,鄭大鬥站在右翼。隊列齊整,鴉雀無聲。


    趙木成站定,開口了。


    “太平軍中隊中營出列。”


    兩千人,齊齊往前邁了一步。


    沒有猶豫,沒有後退,沒有一個人縮脖子。就那麽往前邁了一步,挺著胸,攥著刀,眼窩子盯著前方。


    那兩千人,從撚子的隊伍旁邊走過。


    他們走得齊整,走得穩當。步伐一致,刀槍端得平。他們像一堵牆,又像一座山,橫在了中軍的陣前。


    然後,他們接著往前走。


    朝那些潰兵,朝那些追兵,朝那六千多清妖,慢慢前進。


    張樂行站在原地,瞅著那兩千人的背影。


    他身後,那些撚子的隊伍,原本亂糟糟的,這會子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瞅著那些背影。


    瞅著那些穿著太平軍號衣的兵,瞅著那些走得齊整的步伐,瞅著那些對著強敵紋絲不動的脊梁。


    很多人到今兒才明白,啥叫做太平軍。


    那個在南方打得清妖節節敗退,那個轉進千裏隻為救自家弟兄的太平軍。


    張樂行站在那,眼眶有點發酸。


    他想起趙木成最後說的那幾個字“木成去了”。


    去了。


    能不能擋住清妖?


    張樂行不曉得。


    他隻知道,他眼下還配不上人家叫他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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