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的塔欽阿正帶著人追殺那些潰逃的撚子,殺得興起,忽然瞅見前頭有些不對勁。


    潰兵還在跑,可跑著跑著,他們開始往兩邊散。


    不是跑散了,像潮水撞上了礁石,自家往兩邊分流。


    礁石,是一支軍隊。


    一支逆著潰兵人流,迎麵開上來的軍隊。


    塔欽阿眼仁一縮,當即舉起手,厲聲下令:


    “停追!列陣!長矛兵上前!”


    塔欽阿身邊的戈什哈立馬傳令下去,號角聲嗚嗚地響起來。


    正追得起勁的清兵們聽見號角,雖說不情願,可還是停了腳步,開始往回縮,重新列陣。


    塔欽阿盯著那支軍隊,眼眯了起來。


    這時候還能逆著潰兵迎上來,還敢迎上來,那絕對不是一般的隊伍。


    那些潰兵跑得跟喪家犬似的,換一般人,早叫裹挾著一塊跑了。


    可這支隊伍沒有,他們硬生生從潰兵中間穿過來,隊形都沒亂。


    蘇天福正跑著,忽然覺著前頭的光線有點不對。


    他抬頭一瞅,愣住了。


    一支軍隊,正迎麵走來。


    隊形齊整,步伐一致,刀槍端得平。旗子上寫著一個“趙”字。


    蘇天福的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


    趙木成?


    那個年輕監軍?那個叫他們笑話膽小怯戰的趙木成?


    他帶人來了?他帶人來救自己了?


    蘇天福張了張嘴,想喊點啥,可嗓子像叫啥東西堵住了,啥都喊不出來。


    蘇天福隻瞅見那支隊伍從他身邊走過,步伐不停,連瞅都沒瞅他一眼。


    那些兵,一個個臉上沒有神情,就那麽直直地盯著前方,盯著後頭追來的清兵。


    蘇天福瞅著那些背影,心裏頭翻江倒海。


    趙木成沒有理會那些潰兵。


    他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那些正在重新列陣的清兵。


    “傳令下去,擺開陣勢。王大勇部為中陣,趙木功部為左翼,鄭大鬥部為右翼。我率五百人為後陣,隨時接應。”


    令傳下去,兩千人開始動起來。


    王大勇帶著第三旅同翼殿親兵,站到最中間。


    那一百多個翼殿親兵,往那一站,整個陣型的氣場就不一樣了。


    趙木功帶著他的第二旅,站在左翼。這撥人,是從馬家圩上了陣的,一路見了不少血,雖說不是精銳,但也算是能打的。


    鄭大鬥帶著他的第一旅,站在右翼。


    整個軍陣,兩千人,站在那達,鴉雀無聲。


    然後,鼓點響起來。


    咚。咚。咚。


    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穩穩當當。


    兩千人開始往前走,走一步,頓一下,再走一步,再頓一下。那節奏,那氣勢,就像一座山在往前移動。


    塔欽阿的臉,一點點變得嚴肅起來。


    他瞅著那支隊伍走過來,瞅著那齊整的隊形,瞅著那肅殺的氣氛,心裏頭忽然冒出兩個字:


    長毛。


    這才是長毛。


    不是剛才那幫烏合之眾,是真正在南方打得清軍節節敗退的長毛。


    塔欽阿深吸一口氣,大聲下令:


    “列陣!鳥槍手上前!”


    三排鳥槍兵,立馬從陣後跑到陣前,端起槍,對準了前方。


    可塔欽阿心裏有點虛。


    劈山炮沒帶上來。剛才追擊的時候,叫落在後頭了。眼下隻能用鳥槍。火力的優勢,一下子叫削了大半。


    塔欽阿瞅著他們一步步靠近,心裏頭默默計算著距離。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停!”


    對麵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整支隊伍,齊刷刷停了。


    兩千人,同時停住。


    塔欽阿的眼皮跳了一下。


    對麵又動了。


    不是整支隊伍動,是一部分人,火器兵。他們從陣中走出來,端著鳥槍,抬著抬槍,往前走了十步,停下,開始列陣。


    一百五十杆鳥槍,二十杆抬槍,黑壓壓的槍口,對準了清軍。


    塔欽阿還沒來得及反應,他手下的鳥槍兵先忍不住了。


    “砰砰砰砰!”


    不曉得是誰先開的槍,然後就像炸了鍋一樣,三排鳥槍兵劈裏啪啦放起槍來。濃煙升起來,槍聲震天響,打得那叫一個熱鬧。


    可塔欽阿的臉,黑得像鍋底。


    距離還遠著呢!兩百步!兩百步開槍,除了糟踐彈藥,有個屁用!


    果然,等硝煙散盡,對麵那支隊伍,還站在那達,齊齊整整的。隻有少數幾個人身上掛了彩,叫同袍扶著往後走。大部分人的身上,連個彈孔都沒有。


    “誰叫你們放的?!”塔欽阿吼起來,“他娘的誰叫你們放的!”


    可已經晚了。


    鳥槍兵放完槍,按規矩得往後跑,讓長矛兵頂上去。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一溜煙就竄到陣後去了,把前頭的長矛兵全給晾在那達。


    長矛兵們端著矛,站在最前頭,對麵就是那支還沒開槍的長毛火器兵。


    一個個槍口,黑洞洞的,正對著他們。


    長矛兵們臉都白了。


    這他娘的咋打?這不是活靶子麽?


    塔欽阿也急了,衝著後頭喊:“鳥槍兵!快回來!裝填好了沒有?”


    可鳥槍兵哪那麽快?裝填彈藥得先清膛,再倒火藥,再塞鉛子,再壓實,再點火繩……


    一套下來,少說也得小半盞茶的功夫。這會子全在後頭手忙腳亂地裝填呢,誰顧得上他?


    就在這時候,對麵動了。


    那支隊伍,又開始往前走。三十步。


    咚。咚。咚。鼓點還是那麽穩,步伐還是那麽齊。


    走到跟前了。


    “放!”


    一聲令下,一百五十杆鳥槍,二十杆抬槍,同時開火。


    那聲氣,不是劈裏啪啦,是轟的一聲,像打雷。


    濃煙噴出來,鉛子像暴雨一樣,朝著清軍的長矛陣傾瀉過去。


    噗噗噗噗。


    鉛子鑽進肉裏的聲氣,悶悶的,黏黏的,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長矛兵們一排排倒下去。


    陣線開始不穩了。


    有人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有人幹脆撂了矛,轉身就跑。


    塔欽阿急了,扯著嗓子喊:


    “不要亂!不要亂!壓上去!他們就能打一輪!壓上去他們就完了!”


    塔欽阿這一嗓子,起了點作用。


    那些長矛兵想起方才的勝仗,想起那些叫他們追著殺的撚子,心裏的懼給壓下去一點。他們穩住陣腳,端著矛,開始往前壓。


    可對麵更快。


    “向前——殺清妖!”


    王大勇的吼聲,響徹戰場。


    兩千太平軍,壓成一條線,朝著清軍撲過來。


    兩股人流,撞在一處。


    王大勇帶著他的翼殿親兵,衝在最前頭。


    這一百多人,是石達開親手調教出來的精銳。打過多少仗?數不清了。


    從廣西打到湖南,從湖南打到湖北,從湖北打到天京,從天京打到安慶,從安慶一路北上。見過的死人,比有些人見過的活人還多。


    他們衝進清軍陣中,像一百多頭下山的猛虎。


    三人一組,互相配搭。有人用盾牌格擋,有人用刀砍殺,有人從旁邊策應。動作幹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


    一個清兵剛把矛捅出去,就叫盾牌架住。


    還沒來得及收矛,一柄刀就從側麵砍過來,砍在他脖子上。血噴出來,他人還沒倒,又一刀捅進他肚子。


    一個清兵叫兩人夾擊,左邊一矛,右邊一刀。


    剛躲開左邊那矛,右邊的刀就到了,砍在他肩膀上。他慘叫一聲,刀掉在地上,接著就叫捅穿了胸膛。


    中陣,短短一照麵,就叫殺出一片空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太平天國1854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真的不是我寫的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真的不是我寫的並收藏太平天國1854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