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身橫七豎八躺在那,血流成河。


    側翼,趙木功同鄭大鬥那邊,也在拚命。


    清妖的長矛陣,瞅著嚇人,可他們也有問題,追了半天,跑得氣喘籲籲,體力早耗得差不多了。


    方才又挨了一輪火槍,死了不少人,士氣也不成了。


    太平軍這邊,正好反著。


    他們以逸待勞,體力足。


    一路從安慶走到這,養馬坡,馬家圩,一路上那些豪紳,那些團練,他們見過血了,練出來了。


    趙木功帶著他的人,端著矛,跟清妖對捅。


    “刺!”他吼一聲,手下的人就往前捅一矛。


    “收!”吼一聲,就往後收矛。


    一下一下,齊整劃一。


    清妖那邊,可沒這麽齊。有的捅得快,有的捅得慢,有的捅出去收不回來,有的幹脆不捅,往後退。


    太平軍的矛,比他們快,比他們準,比他們狠。


    清兵大多叫兩杆矛夾擊,剛躲開左邊那杆,右邊那杆就捅進他肋下。


    清妖側翼,也開始垮了。


    塔欽阿站在後頭,瞅著這一切,臉都白了。


    撞上鐵板了。


    這是真正的長毛。


    那些叫朝廷頭疼了好幾年的長毛,那些在阜城叫圍了幾個月還不降的長毛。


    他方才打的那些,根本不是長毛。眼下這個才是。


    可已經晚了。


    塔欽阿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他的兵要潰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就瞅見前頭的長矛陣開始鬆動。


    “頂住!都給我頂住!”塔欽阿扯著嗓子喊,嗓子都喊劈了,“勝保大人的援軍馬上就到!頂住!”


    可這句話,屁用沒有。


    清兵是啥德性,塔欽阿自家心裏最清亮。


    打順風仗,追著人家屁股後頭砍,那是一個比一個勇猛。


    可真要硬碰硬,真到了生死搏殺的時候,能頂住一炷香的功夫就不錯了。


    一炷香之後,天王老子來了也止不住潰散。


    果然,塔欽阿這話剛喊完,前頭就開始垮了。


    王大勇早就瞅出清兵要散。


    他打老了仗的,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


    這幫清兵能頂到眼下,已經算是不錯的了,比他見過的大多數清兵都強。可再強,也到頂了。


    王大勇大喝一聲:“弟兄們,並肩子上!清妖頂不住了!”


    方才還收著打的翼殿親兵,這會子全放開了。


    這幫人,本來就是石達開手下最能打的。


    平日打起來還講究個配合,講究個陣型,那是為少死些人。可真到了要拚命的時候,他們比誰都瘋。


    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三個人衝進去,砍翻五個,自家倒下一個。


    剩下的兩個接著衝,砍翻三個,再倒下一個。


    清妖的中陣,徹底垮了。


    中陣一垮,兩翼也跟著垮。


    那些長矛兵跑得比誰都快,後頭的鳥槍兵一瞅前頭垮了,也跟著跑。


    塔欽阿叫人流裹著,身不由己往後跑。


    他回頭瞅了一眼,就瞅見那些穿著長毛號衣的兵,正在追著他的人砍。


    那些兵,跟瘋了一樣。


    尤其是其中一個拿刀的漢子,那是葉屠戶。


    上半身全是血,也不曉得是自家的還是旁人的,跑在最前頭,每砍倒一個人就大吼一聲“過癮”,那模樣,活脫脫一個殺神。


    王大勇,趙木功,鄭大鬥帶著人,一路追殺,一路砍。


    “清兵潰咧!跟我殺!”


    喊聲震天。


    那些跑得慢的清兵,叫追上,叫砍倒。


    那些跑得快的,也不敢回頭,隻管悶頭跑。


    跑著跑著叫絆倒,後頭的人踩上去,踩完了接著跑,叫踩的人再也爬不起來。


    屍身扔了一路。


    血流了一路。


    趙木成在後頭瞅著,沒有跟著衝,瞅見清妖已經徹底潰散,才下令:


    “後軍,全軍出擊!痛打落水狗!”


    五百生力軍,嗷嗷叫著衝上去,加入追殺的隊伍。


    方才還在追著撚子砍的清妖,這會子變成了叫追著砍的那一方。


    而且,他們追了半天,體力早耗得差不多了,這會子跑都跑不動。


    勝保站在中軍,遠遠瞅著前軍潰敗,心疼得直跺腳。


    這是他這些年攢下來的家底啊!這一仗下來,不曉得還能剩下多少。


    “他娘的!這幫長毛太滑溜了!演戲!他娘的竟然給老子演戲!”


    勝保看明白了。


    那些攻城的,那些潰逃的,那些叫他的人追著殺的,全是假的!全是餌!


    真正的長毛精銳,一直躲在後頭等著呢!


    等他的人追累了,陣型散了,這幫精銳才衝出來,給他來這麽一下子!


    塔欽阿跑回來了,上氣不接下氣,臉煞白,嘴唇都在抖。


    “大人,”塔欽阿指著遠處那支正在整隊的太平軍,聲氣都在顫,“那是老賊!定然是老賊!”


    勝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勝保當然瞅出來了。那幫人打起來啥樣子,他全看在眼裏。


    那種悍不畏死的勁頭,那種熟稔的配合,那種追著人砍的狠勁,那是在南方打了無數硬仗的老長毛。


    勝保心疼他的兵。


    方才那一下,不曉得死了多少。這會子再衝上去,跟這幫老長毛硬碰硬,得再死多少?


    他的家底,經不起這麽折騰。


    可就這麽退了,勝保也不甘心。


    勝保心裏頭還在盤算,萬一長毛自家退了呢?


    萬一長毛打完就撤了呢?那他就可以上去收拾戰場,割一些首級,最少也能報個小勝。


    可對麵那支隊伍,整完隊之後,沒退。


    他們又開始往前走了。


    咚。咚。咚。那鼓點,還是那麽穩。那步伐,還是那麽齊。


    朝他的中軍,壓過來了。


    勝保的臉,白了。


    塔欽阿湊過來,顫聲道:“大人,他們上來了。”


    勝保咬了咬牙,終於下了狠心:


    “馬隊!上前掩護!射住陣腳!全軍慢慢退回柳家莊!”


    兩側的馬隊動了起來。


    他們沒有衝太平軍的陣列,而是遠遠開始放箭。


    箭雨從天上落下來,射在地上,射在盾牌上,擋住了太平軍前進的路。


    勝保的中軍,開始往後撤。


    趙木成瞅著那箭雨,又瞅著正在後撤的清軍,舉起手,下令:


    “停。”


    太平軍停了。


    不再追。


    戰場上,忽然安靜下來。


    然後,不曉得是誰先喊了一聲:


    “萬勝!”


    接著,更多的人喊起來。


    “萬勝!萬勝!萬勝!”


    兩千人的喊聲,匯成一片,震天動地。


    那些喊聲,飄過戰場,飄過那些屍身,飄過那些還在流的血泊,飄到城牆上,飄到撚子的隊伍裏,飄到每個人的耳朵裏。


    城牆上,張積功扶著垛口,瞅著那支正在歡呼的隊伍,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酸梅湯,從裏到外透著舒坦。


    “勝保這個王八蛋,”他自言自語,“便宜沒撿著,倒是磕掉了半顆牙!”


    撚子的隊伍裏,張樂行、張捷三、蘇天福三個人,站在那達,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天合不攏。


    蘇天福渾身是血,臉上又是血又是泥,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他顧不上這些,眼窩子直勾勾盯著那支隊伍,盯著那個站在隊伍前頭的年輕背影。


    蘇天福張了張嘴,聲氣都變調了。


    “他把追著俺殺的那些清兵打潰了?”


    張捷三沒吭聲,可那雙賊亮的眼窩子裏,頭一回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張樂行站在那達,瞅著那支隊伍,瞅著那些歡呼的兵士,瞅著那杆在風裏飄的趙字旗,心裏頭翻江倒海。


    趙木成帶著兩千人,把追著他們殺的清兵打得潰不成軍。


    趙木成逼退了勝保,逼退了那六千多精銳。


    他張樂行,頭一回服了一個人。


    城上城下,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在那支隊伍身上,聚在那杆“趙”字旗上。


    力挽狂瀾,打潰清妖,逼退勝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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