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保退了。


    那剩下的四千多清兵,像退潮的渾水,稀稀拉拉往柳家莊方向撤。


    趙木成騎在馬上,盯著那支漸漸遠去的隊伍,盯了很久。


    直到煙塵散盡,直到最後一個清兵的背影隱在地平線下,趙木成才緩緩收回目光。


    “傳令下去,打掃戰場。搜羅兵器,火藥,鉛子,能用的全帶走。手腳要快。”


    令傳下去,兩千人開始動起來。


    太平軍的兵們,不消吩咐就曉得該幹甚。


    他們彎著腰,在戰場上穿梭,撿起清兵撂下的長矛、腰刀,撿起那些還沒顧上帶走的鳥槍,撿起散落一地的火藥包,鉛子袋。


    這些東西,都是命。


    從安慶一路北上,火藥是最金貴的。


    太平軍打不了鐵,造不了槍,更配不出火藥。


    用一點少一點,全靠繳獲。


    今兒這場仗,打出去多少鉛子,就得從清兵身上補回來多少。


    果然,清兵跑得太急,什麽都扔了。


    那些鳥槍兵,為跑得快,把火藥包扔得滿地都是。


    有的連鳥槍都扔了,光杆一個人跑回去。


    撿槍的兵們樂壞了,一杆一杆往懷裏摟,摟不下的就扛在肩上,肩膀壓得生疼也不撒手。


    王大勇快步走過來,臉上的神情有點複雜。


    “大人,”他抱拳行禮,“點清了。殺了九百多清妖,俘虜二十人。”


    九百多。


    趙木成心裏默念了一下這個數。


    打成這樣,絕對是勝仗,大勝仗。


    勝保那王八蛋,這一下子夠他疼半年的。


    可王大勇臉上沒有笑模樣。


    趙木成懂。


    “翼殿的老弟兄,折了多少?”趙木成問。


    王大勇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聲氣沉下去:“接近三十人。”


    三十人。


    趙木成的心,像叫人攥了一把。


    那一百翼殿親兵,是石達開送給他的,是這支隊伍裏最能打的精銳。


    養馬坡那一仗,他們衝在最前頭,今兒這一仗,他們又衝在最前頭。


    三十人,一小半,就這麽沒了。


    可趙木成能說什麽?


    當時那局麵,要是不盡快打潰眼跟前的清兵,要是讓勝保回過神,用添油的法子一點點往上填,死的就不止三十人。


    所有人都得死在這。


    那些翼殿親兵,是豁出命去打了。


    趙木成沉默了一忽兒,開口了:


    “統計出名單。這回繳獲的物事,折現成三成,留給他們。能回天京的話,帶給他們的家人。”


    王大勇抬起頭,瞅了他一眼。


    “大人,”王大勇的聲氣有點啞,“能往前頭不要命的,大多都是沒家人的,早叫清妖禍害完了。”


    這話說得平淡,可裏頭的意思,趙木成聽得懂。


    那些從廣西一路打出來的老弟兄,有多少是家破人亡的?


    有多少是全家老小死在清妖刀下的?


    他們拚命,不是為回家,是因為早沒家可回了。


    趙木成盯著王大勇:


    “那也記著他們的名字。沒家人的,到時候我找人給他們續香火。”


    王大勇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甚,又咽回去了。末了,王大勇笑了,有點苦澀:


    “都是賤命,犯不著檢點這麽惦記。”


    這話說出口,王大勇自家都覺得有點不對。


    那語氣,不像是對上官說的,倒像是對弟兄說的。


    那眼神,也不像看上官,倒像看一個執拗的年輕弟兄。


    趙木成沒接話,隻是轉過頭,瞅向遠處那些正在收拾屍身的兵。


    趙木功也過來了,臉上也是繃得緊緊的,沒有笑模樣,眼眶卻有點發紅。


    走到趙木成跟前,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大哥,葉屠戶死了。”


    趙木成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咋死的?”


    趙木功的聲音有點抖:


    “肚子叫清兵劃開了。他自家還不曉得,一直往前追,追了好遠。腸子流了一地,拖了老長,末了跑不動了,栽在地上。”


    趙木功沒說完,說不下去了。


    葉屠戶的事,趙木成知道。


    葉屠戶本名葉為德,湖南郴州永興縣油榨圩人。


    鹹豐二年,油榨圩的天地會起義,首領劉代偉帶著人襲擊郴州州衙,殺了知州胡禮箴。


    朝廷派兵鎮壓,攻破油榨圩,不論老少,盡數屠戮。


    葉為德那日去鄉下收豬,躲過一劫。


    等他回來,滿院子都是屍身。


    爹,娘,婆姨,三個娃兒,還有一個沒出嫁的妹子。


    一家八口,齊齊整整躺在那,血流了一地。


    從那以後,太平軍裏多了個葉屠戶。


    他再也不許人叫他本名,隻有少數幾個家鄉人,偶爾私下裏提起葉為德三個字,他會沉默很久,然後走開。


    “留下什麽話沒有?”趙木成問。


    趙木功點點頭,喉結動了動,艱難地開口:


    “留了。說爽快了,爹娘娃娃們,為德為你們報仇了。”


    趙木成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他想起頭一回見葉屠戶的時候,那時候葉屠戶剛來投軍,壯得像頭牛,眼窩子裏有狠勁,瞅人的時候直勾勾的,像狼。


    有人問他叫什麽,他說葉屠戶。


    別人笑他,他也不惱,就那麽盯著人瞅,瞅得人心裏發毛。


    每回打仗,他最拚命,好像多殺一個清妖,就能多還一點債似的。


    眼下葉屠戶死了。


    死在追清兵的路上,腸子流了一地,還往前跑。


    趙木成拍了拍趙木功的肩膀,聲氣很輕:


    “爽快了就好。”


    鄭大鬥是末了一個過來的。


    他手裏拿著幾張紙,上頭密密麻麻記著數。


    走到趙木成跟前,鄭大鬥深吸一口氣,開口稟報:


    “大人,統計出來了。全軍,亡一百三十一人,傷三百四十七人。”


    趙木成接過那幾張紙,瞅著上頭的數。


    這一仗,贏了。


    可代價,也在這擺著。


    鄭大鬥接著說:“繳獲也清點過了。長矛,近千柄。鳥槍,一百三十杆。火藥沒有稱重,估摸著,五六百斤。”


    五六百斤。


    這些火藥,是拿命換來的。


    一百多人的命,換五六百斤火藥,值不值?


    誰也不曉得,隻是沒有這些火藥,下一仗更難打。


    趙木成把那幾張紙折起來,揣進懷裏。


    “拾掇起死去弟兄的屍身,咱們回營。”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太平天國1854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真的不是我寫的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真的不是我寫的並收藏太平天國1854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