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家的祖墳裏挖出一口青銅棺,薑凱說不是什麽怪事。


    這洪家祖上,是做土耗子起家的,洪百昌的爺爺和父親,都是銅棺下葬的。


    土耗子,就是人們常說的盜墓賊。


    靠挖取老墳裏的陪葬品,換取銀錢,討生活。


    雖然盜墓在當今社會是違法的。


    但在古時,行軍打仗之際,這行當甚至曾被予以重任,用以竊取錢財,充當軍餉,也得過禦賜的職位稱號,像是摸金校尉、發丘中郎將。


    隻是在以前的亂世之中,土耗子下墓沒什麽有效的防護措施,那年頭,人的命也輕賤,有時候為了一口吃食。即使明知道有危險,很可能會死,大多數土耗子也還是會選擇,冒死去拿那一點錢財。


    最終的下場,也大多淒涼,多死於古墓內的機關巧黃。也有些僥幸活著出來,卻染了屍氣、毒物的,終身飽受折磨,最後也沒幾個是好死的。


    這些染了屍氣的土耗子,下葬的時候,就要格外注意了,很容易會發生起屍那種事。


    薑凱說,幾十年前,洪百昌的爺爺去世,辦喪時,就出過亂子,傳言。那一晚上,洪家死了幾十口子,那村裏都沒人敢待了,後來是被個路過的老道製住,將其封到了一口青銅棺裏,那些人才敢回村子。


    而之後,洪百昌的父親還在壯年,就給自己打造了一口銅棺,說是他死後,也要以鐵水封棺,用銅棺下葬,也是自那時起,洪家人,就再不下墓了。


    到了洪九這一代,已經是很純粹的古董商了。


    薑凱三兩句念叨著,又說,“這洪百昌,有錢是有錢,卻是個草包肚子,可不如他那個親爹!是人都知道,窮不搬家富不遷墳,這好端端的,他沒事遷什麽墳?”


    薑凱似是不願意去洪家幫那個忙,說起這事,就一臉的嗤之以鼻。


    我思忖著,淡聲道,“在外人看來也許是無端生事,但非局中之人,又怎知局安?局危?”


    薑凱聞言,略微愣了下,似是覺得有道理,點著頭,卻還是嘲諷說,“有錢人就是了不起,祖墳上出了麻煩,那術士、先生。是請了一個又一個,大把的鈔票往上砸!倒是可憐了我這個沒錢拿,還要去幫忙的,真他媽憋屈。”


    我神色寡淡的盯著車窗,沒作聲,心說,這人大概是忘了,他自己不久前才拿五十萬砸過我。


    說到用錢砸人,他薑家也不差。


    洪家在奉天城的宅院,是個度假山莊,就在城北區的東北方向,背靠青山高脊,麵朝靜水平湖。


    聽薑凱說,他們是約好了在山莊碰麵,下午再去洪家祖墳。


    說我這事兒要是不急,可以先跟他去看個熱鬧,等那祖墳裏的事解決了,再找洪九還這陶罐子。


    我沒作聲。隻將那陶罐子放到了腳旁。


    薑凱見我鬆手了,似是跟著鬆了一口氣,也沒再廢話,將車停好,就下車帶我和那些夥計進了山莊。


    其實,到地方之前,我還有點好奇,薑凱這大爺似的臭脾氣,是什麽人不給錢還能使喚他。


    可等進了大廳,看到坐在輪椅上的方之鏡,我就釋然了,原是人情債。


    這大廳裏除方之鏡以外,還零零散散的站著幾個人,有老有少,大多三兩一群,聚在一起,耳語著什麽,隻有方之鏡是一人安靜的坐在角落裏。手裏拿著本舊書,低頭看著,並未與那些人多言。


    我見周遭沒有楚子嫿的身影,心中有些發怔。


    而薑凱一眼看到方之鏡,就大步流星的走了過去,皺眉道,“你怎麽一個人出門?”


    聞言,方之鏡這才抬起頭來,冷言說,“不是一個人,我請了藥師跟著。”


    隨後,他又看向我。似是愣了下,才淡聲道,“秦兄也受了洪先生的委托?”


    “沒有,我是跟薑凱一起的。”我搖頭答了句。


    薑凱見我倆認識,也並未奇怪,畢竟方之鏡是名人,在圈兒裏鮮少有幾個不認識他的。


    但看到方之鏡主動與我搭話,對我的態度也比對他緩和一些,薑凱的臉色難免又臭了幾分,不快道,“你要的人,我帶來了,你辦事歸辦事,別把我的人折進去,不然人命算你身上。”


    方之鏡掃了他一眼,點頭,也沒再說什麽。


    這時,樓道口的方向傳來說話聲。一個矮胖的男人從台階上下來,笑嗬嗬的說著恭維的話,而走在他身旁的人,是楚子嫿。


    這二人身後還跟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以及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那矮胖的男人,就是洪百昌。與大多數魁梧的北方漢子不同,洪百昌是個又矮又胖,麵相十分富態的中年人。


    而那年輕人,就是洪九,洪永利,個頭似是隨了他爹。長得不高,人倒是很瘦,皮包骨的身形,讓他原本還算清秀的臉,顯得有些尖嘴猴腮。


    至於最後麵那個戴眼鏡的,叫洪平,是個給洪百昌跑腿的管事,這大廳裏的術士先生,除方之鏡之外,大多都是這個洪管事請來的。


    楚子嫿似是隨洪老板上樓看了什麽病人,這會兒從樓上下來,洪百昌正一臉恭謹的說著奉承話,楚子嫿卻沒怎麽搭理他,下了樓一眼看到我,就撇開那洪老板,朝我走了過來。


    我心頭一緊,忽然有點擔心,這楚姑娘再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來。


    哪知道,楚子嫿走到我麵前,也隻是很矜持的問了句,“你怎麽來了?”


    我隻好淡聲道,“是跟薑凱一起來的。”


    聞言,楚子嫿看向薑凱。


    而薑凱似乎並不認識她,猶豫片刻。才探手過去,要跟她握手,並且有些緊張的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聚德齋的老板,薑凱。”


    楚子嫿點頭,忽然冷淡道,“我知道你,姓方的他這兩條腿,就是因為你廢的。”


    楚子嫿掃了方之鏡一眼,不但沒有跟薑凱握手,反倒用言語在他愧疚的傷疤上狠戳了一下。


    薑凱神色一怔。


    方之鏡也皺眉道。“你少說兩句。”


    楚子嫿卻是勾了下唇角,不在意的走到一旁,坐在了長椅上。


    洪百昌下樓之後,讓洪管事安排了房間,將等在廳裏的人帶到一樓的用餐區,分了兩個包間。


    而薑凱帶來的八個夥計,也被洪管事單開了一桌。


    眾人去洪管事安排的包間落座,楚子嫿卻坐在長椅上,始終未動。


    方之鏡見她不過來推搡輪椅,隻好自己站起來,朝包間去了。


    薑凱也招呼我,說讓我跟他坐一桌就行。


    我見他要去那屋,是和洪氏父子一起的,隻好跟他說,我一會兒和夥計坐一桌。


    畢竟我不是洪家請來的,彼此也不認識,更不喜那種覆著假麵互相客套的酒局,所以還是和薑家的夥計坐在一起,自在些。


    薑凱見我不願過去,也沒強求。


    等那些人都走了,我才走到楚子嫿身旁,也坐在了長椅上。


    楚子嫿靠著椅背,手肘撐在長椅一側的扶手上,纖細的玉手托著下顎,神色專注的歪頭瞧著我,也不說話。


    我隻好先問她,“洪家有病人?”


    “嗯,”楚子嫿應聲,才繼續道,“是洪百昌的老娘,得了怪病,方才我去瞧了瞧,像是屍毒發作,精神也有些不正常,說是夜裏常常哭嚎,白日裏不敢見光,早上還爬到了衣櫃裏藏著。”


    我略微蹙了下眉,奇怪道,“洪先生沒請方兄去看看?”


    “看過了,姓方的什麽都沒說,看樣子是沒救了。”


    楚子嫿不在意的回了句,又說,“我能做的,也隻是抑製她體內的屍毒,讓她能多活些時日,但心病難醫,精神上的問題,我可不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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