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守在殿門口的太監,輕聲在芸洛耳邊說出我的主意,她詫異的看了我一眼“珍主子,您該不是又要出宮吧。”


    “不是!你就照我所說的做便行。”我笑意盈盈的說。


    容芷如願離宮幾日,我也格外給了她一些銀子,她百般謝過眼眶盡紅的暫時離開了景仁宮。


    在景仁宮外的那片土地,我蹲著身子給桔梗花淺鬆土,之前容芷都會勸我說花由她們照料即可,現在卻都已經習慣我親自照料。她們也從一開始以為我隻是一時興起才會親自種植到現在不得不心服,知我確實是花了一片心血的。


    “我記得,你還有一種花語,是等待幸福。”我對桔梗花說,一邊用鏟子除了邊上的雜草,隻覺心情似乎一掃這幾日的陰霾,如雨後晴朗般無比清新。


    “珍主子,您要的東西。”芸洛端著盤子走了過來,盤子上特意覆蓋了一層布。


    “好。”我接過盤子去了室內,揭開那層布後,裏麵是一身男裝瘦削的馬蹄袖箭衣,包括緊襪深統靴一套齊全。以黑色為主卻鑲邊描金點綴,還有一頂氈帽。


    待我走出來,卸了紅妝,換上男裝,將辮子瀟灑的甩到了腦後,銅鏡裏的我原本清麗的容貌如今卻多了幾分英氣,既有女子的陰柔,又帶著男子的灑脫。


    既然妃嬪難以擅自求見,又引人注意,那我便扮作男子行走。


    我再將原本細長的柳葉眉多描幾筆,戴上了氈帽。


    滿意的看向銅鏡,朱唇輕抿,似笑非笑。肌膚白皙勝雪,似微微散發著銀白光澤一般。長若流水的發辮服帖的順在背後,被氈帽更襯顯出青絲如墨。


    從門外走進來的芸洛愣了好幾秒,忍不住圍著我緩緩轉了一個圈“珍…珍主兒!您真是珍主兒!”


    “小妞,給爺笑一個!”我刻意壓低聲音輕笑著對她說,一手捏著她的下巴,扮作輕佻的少年郎。


    她竟然臉頰真的一紅“珍主兒,奴婢當真認不出您了,想不到您正經扮作男裝倒是一名驚豔的美男子,繞是潘安嵇康也不過如此了吧!”


    “真會說話!不過我就勉強受了吧!”我哈哈笑著,終於不用像當女子時那樣矜持秀氣。


    我開門便打算出去。


    “珍主兒,您去哪?”芸洛在後頭連忙問。


    “放心,我連東西都沒帶,絕對不會出宮的,今天放你一日假,不必跟著我,不然就露陷了。”我說著不待她反應便背對她揮揮手瀟灑的走了出去。


    守在門口的太監們見到我這身裝扮出來正偷偷打著的哈欠都隻打了一半,張著口就僵在那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誰誰?他誰啊?”


    我偷笑著,加快了步伐,然而路上見到的奴仆都是一副呆愣的表情望著我走過去,我不由好笑。他們許是沒有認出我來,卻又不知我是誰,原本想攔著問話卻在反應過來之際我已經走出了幾米遠。


    男裝就是舒服,不用穿花盆底,也不用梳兩把頭,走起路來都帶風。


    算算時間,他此時應該下了朝。我走到養心殿門口,小德子似乎也沒認出我來。


    “誰?”他攔住了我。我朝他一笑,他打量了我幾眼,掩飾不住的詫異目光,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似乎認出了我卻又不大確定。


    我趁著他們愣神的當,將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們不要說話,徑直推開了門。


    “珍…珍……”他這才反應過來,支支吾吾的一時失態的指著我。


    “真什麽,真俊對吧!多謝。”我刻意裝傻,笑嗬嗬的對他說,未免他反應過來阻止我進去,我趕緊關上了門。


    “小德子,你何時如此無禮,不待朕召喚便擅自進來。”我聽到他的聲音,脊背還是不由一僵。回過頭去他也正坐在桌前抬頭看著我,眉間從微怒到緩緩染上幾分詫異。


    “參見皇上!”我學著男子行禮的樣子朝他行了禮。


    然而,好半天他都沒有言語,我奇怪的抬起頭。


    “……你又在弄什麽花樣。”過了許久,他才開口。


    “你倒也是花了一番心思,這次不惜扮成男子是為了向朕替自己求旨還是為身邊人開脫?”他從皇椅上走下來,居高臨下的望著我。


    “或者,又想出宮?”


    我抬頭看著他,“回皇上話,都不是。”


    他朝我走近幾步,眉微微蹙起,眼中還透著見到我如此扮相的詫異。我便不待他說平身便站了起來,因為腿實在蹲得酸麻。


    “臣妾那日不該頂撞皇上,特來道歉,也替容芷謝過皇上。”我帶著歉意的對他說。


    “不必。”他的眼眸再次恢複毫無波瀾的平靜,隻說了這兩字。


    “還有事麽,若無事便退下吧,朕很忙。”他轉過身去。


    “皇上,我不會再有出宮的念頭。”我見到他依然冷漠的背影,有些心急,便忙說。


    “不是沒有,是不敢吧,上次的杖責讓你依舊心有餘悸。”他停住步伐說。


    “不是。”我搖了搖頭,“若說在這紫禁城裏,能夠真正牽絆住我的不會是規矩祖製,更不會是皇太後的責罰,而是……皇上。”


    他聽聞此話,終於微微扭頭,身子僵住。


    然而我表麵說得平靜,內心卻早已翻滾出千層浪,這可是我十幾年來初次對男生告白,我做夢也不會想到第一個告白對象居然不是班裏的某同桌,也不是學校裏眾多女生仰慕的某草,卻居然是清朝皇帝,想來又是一個創舉。


    “當初選秀之際我確實想要落選,因為這紫禁城就如皇上所說,冰冷孤寂,我並不想永世都呆在此。”我撇著嘴說。“特別是,您也知道,我這性子,保不齊哪天就被誅九族了。


    “所以,從入宮,我便告誡自己萬萬不可對聖上動心,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我有些難以啟齒的說,他轉過身來看著我,我連忙往兩邊看,一向大膽的我從未想過自己也有臉頰羞透之際。


    “這次出宮被皇太後發覺,在她處罰我時,皇上卻一心護我,替我攬下所有罪責。我想,從那一刻起我便後悔了。”


    “和皇上在一起的那些個快樂日子,我從來沒忘。”我終於鼓起勇氣看向他的眼眸,此刻,他的神情終於不再那樣冰冷。


    “但是,您還願意原諒我嗎?”我隻覺眼底竄出了霧氣“這些日子,皇上待我無比冷淡,有時候,我真的害怕您會永遠都…這樣待我。”


    一想起最近這段日子他對我的冷落還有不想就此失去他的感覺讓我差些就落了淚,但是我並不想要在他麵前丟臉的眼淚嘩嘩,於是便抑製住了淚意,低下頭不讓他見到我泛紅的眼眶。


    兀自咬著唇,盯著腳尖。


    然而在無措之際卻感覺自己忽而被攬入到一個溫暖的懷抱,這個懷抱不如上次那般冰涼,卻是帶著絨絨暖意和若有若無的龍誕香的味道。


    “…皇上。”我緩緩抬頭,看著他線條柔和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有些錯愕,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幸福來得太突然?心髒也開始不由我控製的加快跳動。


    “你是第一個令朕開懷之人,朕隻是不知,若失去你,那麽……一場歡喜一場夢又該作何感覺。”他緩緩開口,卻將我環抱得更緊。


    “珍兒,說起來,朕不過是不想失去你。”


    他略微低沉的聲音讓我忍不住心疼,我眼裏的淚終還是落了下來,掉落在他的龍袍上。


    “不會,皇上,我會一直伴著您。”我說“日後無論發生什麽,都已不打算再逃避了。”


    未來是什麽,我通通不要再管,也不要再提前憂心,如今,隻想任性的一直都呆在他身旁,一生為伴。盡管我知道以後的路會很坎坷,但是,有他共進退,心裏便總會多一堵堅不可摧的圍牆。


    “皇上。”於是,當小德子推門而入的時候他被這麵前的景象嚇得一愣,若是平常的皇帝和妃子擁抱那也就罷了,但是我一看自己如今還是男裝,和皇上這個擁抱豈不是像兩名男子抱在一起,不得不讓人想入非非。


    我一想一滴冷汗流了下來,趕緊的離開了那令我貪戀溫暖的懷抱,我是無所謂,反正宮裏關於我的傳聞一天一個樣,可若以後給皇上扣上“斷袖之癖”可就罪過罪過了,我失笑的想著。


    “真是……珍主兒!”小德子睜大雙眼瞧著我。


    “朕不是說過!先在外麵通報麽,誰許你就這麽進來的。”光緒微慍的衝著小德子說。


    “皇上,奴才也不知…也不知,打擾了您和珍主兒……”小德子憋紅了臉說,臉頰上卻帶著頗有喜氣的笑容。


    “夠了,什麽事?”他連忙出口阻止他再繼續說下去。


    “駐美公使張蔭桓昨兒個自美回國了,奴才剛剛一聽到這消息便忙不迭的告訴您。若不是奴才這急切心情,也不會打擾皇上和珍主兒的興致。”他掩藏不住笑容的說。


    皇帝一聽到他後半句話便有種張口欲說什麽卻又說不出的苦惱神色,直看得我忍不住偷偷一笑,他卻不知他此刻的神色有多麽可愛。


    “好好稟報。”他說。


    “回皇上話,奴才已經稟報完了,這便告退,定然不打擾您……”小德子笑意盈盈的低著頭行了個禮說,一副知道自己是電燈泡會立刻閃人不再站著礙眼的神色。


    “小德子。”光緒抿了抿唇,雖是加重了語氣,但神色間卻絲毫沒有怒意,反而像是和身旁親近之人玩笑的神色。


    “看來朕許久不收拾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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