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海的晚上八點,天空從深海盜取了幽深的藍,從遠及近得裝點其上,占為己有。


    沈平蕭接通顏辭呼入的視頻通話,那夜夜伴他入眠的人像欣喜得活動起來。


    鏡頭一抖,是來自祖國西北方的大好河山。


    “沈平蕭,看,這個點兒,這兒的太陽都還沒下山呢!”


    顏辭滿心歡喜得分享,那頭卻寂靜無聲,再一看,斜照的夕陽餘暉都沒她此刻眼瞳匯聚出的光點亮。


    “你能別對著我脫衣服嗎?”


    沈平蕭換下被汗水浸濕的短衫,寬肩窄腰的軀體大大方方得占了全屏,其上分布塊塊分明的肌肉群,立刻就讓顏辭顧不得什麽美景,目光被緊緊黏牢。


    聞言,沈平蕭非但不遮掩,還一探頭,俯視著顏辭。


    “獎勵你的。”


    “我截圖了啊。”


    沈平蕭將腦袋伸到水龍頭底下,開了涼水直接快速衝洗。


    “今天開始訓練強度加大,可能會沒那麽及時回你消息。”


    顏辭隱隱有些不滿。


    “沒多大影響,反正本來也不及時。”


    沈平蕭隨手抽了條毛巾,在頭上滾搓了一圈,掛在脖子上,終於拿起手機,給了顏辭一個正臉。


    “生氣了?”


    “對,生氣了,哄不好了,怎麽辦吧。”


    “我發給你的那些照片你都看了嗎?”


    沈平蕭這才去翻聊天記錄,一張一張美照,將天地輪廓壓縮於一個平麵,或碧水清翠,或波瀾壯闊,或枯黃幹澀。


    隻有在這一瞬間,他仿佛能與顏辭跨越千山萬裏得重合。


    顏辭對美的理解從來不缺讚賞,攝影技術也不需要他這個外行人做點評。


    他翻閱至最後一張,看到顏辭本人出現在照片裏的時候,默默停下了所有動作。


    “你不是向來不自拍的嗎?”


    顏辭創作的習慣,就是自己不會入鏡,他原本不理解,現在好像又懂了。


    因為有了這個人點綴,她身後的什麽背景都在腦子裏自動過濾,消失不見,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


    “心血來潮。”


    沈平蕭跳過了所有大師級作品,唯獨把這張偷偷保存下來。


    “沈平蕭,你那天黑了嗎?”


    顏辭每天都會向他分享點滴,沈平蕭卻更偏向於傾聽,他的生活沒有那樣多姿多彩的趣事,枯燥單調,沒什麽能拿出來侃侃而談的。


    他走到窗前,“嗯。”


    沈平蕭看著底下空地上的新兵,圍在一堆手忙腳亂得生火,切換鏡頭。


    “給你看個好玩的。”


    顏辭就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團火,跳大神一般得來回竄。


    “他們在幹什麽?”


    沈平蕭平緩解釋道。


    “今天的訓練內容是野外生存,要學習取火、生食等一些基本求生技能。”


    顏辭:“可我看他們明明是在燒烤啊……”


    訓練早已告一段落,自由活動的晚歇時間,這些新兵不知是誰領的頭,拿著剛學的技能,還有那些令人作嘔的生食材料,去炊事處偷了鹽,美滋滋得圍在一起做燒烤。


    看見沈平蕭在窗口看他們,還有人舉著叫喊挑釁。


    “千哥,來一口啊!”


    顏辭提議:“沈平蕭,教訓他們!”


    沈平蕭看了一眼時間。


    “不急,好戲在後頭,看著吧。”


    他們放鬆得開著篝火晚會,沈平蕭也悠悠然,等得不動聲色。


    八點二十分,秒針穩穩指向十二的那一瞬間,緊急集合的哨音在每個人頭頂上催魂。


    “何海洋!”


    被點名的立刻跳出來,就是那放言挑釁的小夥子,嘴角的油都還沒擦幹淨。


    “到!”


    “匍匐爬行二十分鍾!剩下的,負重五公裏!”


    誰都沒料到今天還有晚訓,但沈平蕭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們更加笑不起來。


    “熱身……”


    顏辭眼睜睜看著那火堆周圍鳥獸作散,滿滿當當的人瞬間清空,隻留下火種劈裏啪啦兀自燃燒,說不出的喜感。


    沈平蕭呼出一口氣,胸有成竹道。


    “吃得越飽,練得越爽。”


    “那你一會兒是不是還得去忙?”


    “嗯,不用等我,你每天東奔西走翻山越嶺的,也不比我好多少,早點休息,別累著自己。”


    沈平蕭一邊套上衣服,一邊瞥鏡頭裏的顏辭。


    “我得下樓先去把他們的爛攤子給收拾了。”


    他正欲掛斷。


    “沈平蕭,等一下!”


    “怎麽了?”


    顏辭嘴角的笑像紙糊的,用膠水強行貼上去。


    “我明天要啟程去夏爾西裏,那裏是個無人區,沒有手機信號,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出來,所以,這些天你都聯係不上我。”


    她歡喜於有機會去探索未知地,憂愁於隨之而來的一些弊病,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她會與沈平蕭暫時斷了每天的聯係,雖然這本身也就隻算隔靴搔癢。


    沈平蕭蹙了蹙眉,卻不是因為會短暫失去聯絡。


    “夏爾西裏無人區,你一個人,會不會太危險了。”


    顏辭耐心得解釋。


    “這個你放心,前些天我去辦通行證的時候,碰到了一路生態科考隊,其中有個熟人,是我大學的地質學教授,他們邀請我一起去幫忙做個記錄,我不是一個人,聽說他們已經聯係了邊境駐紮部隊接頭,會方便很多。”


    事已至此,沈平蕭又無法切實得幫什麽忙,再多的擔心都是無用,隻能幹癟得做提醒。


    “無人區生存環境惡劣,你一定要去的話,千萬要小心,備足必需品。”


    顏辭重重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別擔心。”


    “沈平蕭,走完夏爾西裏,我就來找你,好不好?”


    在尚未出發前,就提出這樣形似退縮的話,不由讓人感覺她的決心是否已經動搖。


    沈平蕭看著屏幕裏的她,久久未動。


    “顏辭,累的話,就別去了。”


    她搖頭的幅度極小,像是風吹得抖了兩下而已。


    “我不累,我就是有點想你。”


    “好了不說了,你還有事兒,去忙你的,等我什麽時候從夏爾西裏出來,再聯係。”


    兩人靜默片刻,互相光看不說,盯著角落裏的時間不斷跳動,誰都沒舍得掛斷這個視頻電話。


    “沈平蕭,別總拉著一張臉。”


    他亡羊補牢得對著鏡頭眨眨眼,嘴角抖動一下,幾乎看不見任何變化。


    “顏辭,我等你。”


    ——


    夏爾西裏作為未對外開放的神秘之境,一直保留著最原始的地貌和生態,被稱為中國最後一片淨土。


    若不是顏辭遇到了科考隊,她都不一定能去得成。


    進區的路也是曲折,沿著邊境公路深入高山腹地,時而被野生動物攔了去路,時而遭到團霧圍剿。


    金光輻照大地,白雲繚繞四周。


    顏辭一行四人,其中還包括了一位半道馳援的駐地官兵,地質學老教授像實現了夢境一般,一路興奮得向眾人介紹諸多在書冊上才能見到的珍惜動植物,不辭辛勞得解釋氣候土壤等因素所影響的生長原理。


    “我們每隔三年就會過來一趟,做生態采樣記錄,這地啊,就和人一樣,也會長大,也會衰老。”


    “以前這感覺還不是很強烈,現在越來越感覺這土地啊,就像一個神的孩子,我們隻能在有限的時間裏,窺探它的一點成長軌跡。”


    顏辭舉起相機拍下窗外之景,驚奇於這個地方,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是一個渾然天成的取景點,就算是不懂攝影技巧的素人,也能隨手拍出畫卷般的美。


    在絕對美貌麵前,技巧都是多餘的。


    老教授看她沉浸於此,又歎息著補了一句。


    “等我走不動了,還得有人定期來幫它們做體檢才是啊。”


    顏辭手指微頓,隱約聽出老教授話中帶有前輩對後輩的希冀,其中的傳承之意不言而喻。


    “教授,您忘了?當年我的地質學科成績,可是擦邊過的。”


    老教授回憶當初,不由發笑。她說的沒錯,卻也不全對。


    “也是唯一一個及格的。”


    這位老教授是個性情中人,對學術滿懷敬畏之心,年輕時秉持著精益求精的態度,高要求,嚴標準,掛科率之高被校長批評了多次,曆經教學生涯危機,仍然固守原則,初心不改。


    從掛科率最高,變成了升學率最低。


    如今自己年歲長上去,也慢慢放下了那些吹毛求疵的高要求,適當降低對後生的期望值,抓住機會尋覓起接盤人來。


    “誰叫我這門學科連坐學院八年冷板凳呢,今年更是隻報名了兩個學生,錄取了也不來,一個轉專業,一個更是直接複讀重考去了。”


    老教授一說起這個,溢出來的挫敗感,壓得車裏眾人都不怎麽好接話。


    “顏辭啊,左右你也是沒閑著,不如順道再精一精學術,這不一舉兩得嘛。”


    顏辭這些年順風順水,天資卓越又踏實努力,憑借出彩的作品在圈內小有名氣,卻沒想過要往學術上發展。


    她不自信得婉拒。


    “我?我不行吧?”


    “我也就是到處隨便玩玩,拍幾張照片,做做記錄寫寫感想,就剛才您說的那個什麽賽加羚羊,我連名字都沒聽過。”


    老教授終於逮著一個,哪能這麽輕易放過。


    “你行,我不會看走眼的,我帶過的學生本來就不多,大多數還都轉行專業另謀生存出路了,能在路上碰見一個,那就是上天給我指的天定之人。”


    天道好輪回,老教授也有一天拍學生馬屁。


    顏辭躲不過教授的熱情,再婉言拒絕就要掃了教授的興致,便主動給了他聯係方式。


    “教授,有需要您聯係我,我呢,就跟在您身邊,能學到多少是多少。”


    “哎,好,好!”


    老教授高興得不行,打字的手都在顫抖。


    談話間,前一刻還望著鬱鬱蔥蔥的原生態草甸,下一秒車便載著眾人駛入了終年積雪的山巔,轉瞬又落入煙火凡塵。


    到達阿拉套山休息站,馳援官兵看到顏辭的相機。


    熟人不用提點,生麵孔還是不放心。


    “有些東西不能亂拍,知道的吧?”


    顏辭當著他的麵,一頓操作關機收起,“要檢查嗎?”


    剛剛喜獲愛徒的老教授,在他們中間一橫,像老父親護閨女。


    “我教出來的孩子,會連這點規矩都不知道?”


    “小同誌,放寬心,我做擔保,出什麽事我負責。”


    顏辭站在山坳上,深吸遠山之間獨特的清新,用眼睛記錄它們不落人間的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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