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金馬沿著出城的官道而去。官道兩旁是來往不息,熙熙攘攘的人群。陽光明媚,照耀在人們身上,人們像行走在隻有光芒沒有黑暗的世間,使人們的身心都沉醉了。兩個人同乘一匹離開了金陵城。走得很遠了,回頭望去,巍峨的金陵城樓在陽光下威嚴凝重,如盤踞在郊野的又神秘又威嚴的臥龍。人們望去越去越遠的城池,都有些悵然了。仿佛離開了巨大威盛的牢籠。


    明前坐在馬背前麵,眺望前方。舉目四望,似乎還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這種選擇,與崔憫一起出城,她忽然覺得腰身一緊,坐在身後的崔憫雙臂緊緊地抱著她的腰。之後肩膀上也有些溫熱,他的麵頰微微俯下貼著她的臉。


    什麽都不必再說了。眾人麵前的一伸手,一相握,便說盡了人間所有言語。


    明前微微楞住,便覺得崔憫緊緊地抱住了她,在她耳畔喃喃低語著:“多好啊,這種樣子。是多麽的難得啊。我還以為此生此世再也不會有了,真是老天厚愛。”


    明前臉色微凝,眼睛微瞬,而後也暗歎了。是啊,多麽難得的結局。她又何嚐不以為這種相擁騎馬的樣子是夢中才會有的情景呢。她也在以為此生再也不會有了。誰知道還能有這麽魂牽夢縈的一幕。確實是老天厚愛了。


    金陵城城郊官道上,來往的行人不斷,一塊塊阡陌分明的田野裏有農人耕種,路口也熱鬧喧嘩,好一幅生動鮮活的景象。


    兩人同騎一匹馬而行。崔憫緊擁著她,沒有再說什麽。隻是把臉緊緊地貼在明前臉上。仿佛在感受著這時刻。


    半響,他的聲音才響起了:“明前,這裏是金陵郊外。沒有旅人靠近,也沒有官府監視,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明前微覺訝異。她想轉身看他,卻被他抱得緊緊的,不能動彈。隻得遲疑地答:“你想問什麽呢?”


    崔憫的聲音低沉,有些沙啞:“明前,你真的是劫匪女嗎?”


    明前陡然睜大了眼睛,渾身僵住了,直直地梗著身體盯著前方。她想回頭看崔憫的臉色,但他抱得緊緊的,雙手環繞在她腰間。她無法回頭,也看不清崔憫的表情。她的聲音變得猶疑了:“崔憫……為什麽這麽問?皇上的判決不是下了嗎?你為什麽還這麽問?”


    崔憫的聲音低沉,身軀有些發抖,但是還勉強地自己一字字地道:“我想知道那天蕭五與你說了些什麽,請你告訴我。”


    他好像感覺到了明前的震驚和緊張。雙臂又用力地抱緊她,想給她一點支撐之力:“不,我沒有偷聽你和蕭五的談話。我答應過你,讓你與蕭五單獨敘話。我就遵守了諾言,還堅拒了後宮董太後和代宗父子的派人來偷聽的要求,不允許任何人偷聽你們的談話。所以,這天底下沒有人知道你和蕭五在錦衣衛廠獄裏說過了什麽。但是,我個人想知道!”


    他微微鎮定下,鬆口氣,抬起臉,從明前的發髻旁眺望著遙遠的遠山和巍峨京城,又望向了馬匹前方那經緯分明的良田。他幽幽地道:“可是我自己想知道。現在案件已經判決過了,‘水落石出’,結局也塵埃落定了。不會有人再去推翻皇上和董太後的判決和聖旨,我們也出了詔獄離開了京城。你可以對我明說了,那一天蕭五與你說了些什麽。”


    明前終於側過臉,看到了他精致卻鎮靜的臉。她有些忐忑地說:“可是審判已經下了,我們談話的結果都在判決書裏了。你問這些往事,可是有什麽問題嗎?”


    “不,沒有問題。”崔憫垂下眼光,望著馬前的地麵,麵容精美聲音卻深沉悠長,又堅忍決絕:“隻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這個結果。我的心裏有疑點,有根刺兒!在時時刻刻地刺著我的心。所以我想請你親自告訴我。”


    明前震驚地閉上了嘴。


    崔憫的眼光深沉極了,盯著遠方,雙手緊擁著明前,身體連著聲音都在微微顫抖:“好,明前,如果你不想說話,就聽我說吧。……我不相信這個結果。我從心底裏不信你不是範瑛,是程大貴和李餘娘的女兒。我認為你才是真正的範瑛。”


    他雙臂收緊,抱緊了少女的纖腰。仰麵望天,看著這片蔚藍的天空:“我從十年前第一次接觸到了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帶你回京城時。我就對薑千戶說過,不管外人如何指認,你們始終有著一半機率。不管你是因為心善還是其它原因被程大貴和李氏指認為範瑛,你都有一半機會是範瑛。再後來,通過這些年我與你相遇了解,通過對李氏、蕭五等人地觀察,我認為你是範瑛的概率已經增高超過了八成。怎麽會到了最後,就黑白***,變成了你是劫匪女呢。我心裏不服,我懷疑著有什麽。”


    他的聲音變穩定了,攬著少女的腰,沐浴著午後的陽光,放馬隨意地往前行去,眼光變得深邃:“――我們不談證據,隻談人心。現在早沒有了證據。隻有人心了。使我起疑心的是李氏。如果你是她的親女兒,雨前是範瑛,那麽在雨前步步逼問真相的前提下,她臨死也未改口,那麽這個人的心計膽略就可比曹孟了。而李餘娘此人性格潑辣,脾氣火暴,但絕不是心機似海深的人物。於小處貪財惜命,於大處還能分辨得清是非曲直。十多年前她被丈夫和義弟所累,拐騙了個小女孩到家。她就敢丈夫說‘不’,硬生生地救回了生重病的小女孩一命,還堅持收養她,不允許丈夫、義弟他們繼續殺害拐賣她。她的心裏還有一分真,不是善惡不分壞到底的人。你被她撫養長大,深知她的品性,所以也敬她愛她三分。我常想,如果你真的是她親閨女,她又何必要頂著天大壓力,送你一路往北嫁給小梁王呢。路上幹脆地跟你說明真相,拿著四百萬兩銀子帶著你遠走高飛,改頭換麵地重新生活,成為一地富豪。(..info)這不是一條更輕鬆、更妥善的人生之路嗎?但是她卻頂著雨前的威脅,頂著公主、藩王的陷害和懷疑怪罪,舍著性命也要堅持地送你去北疆,讓你嫁給藩王。這其實並不是她貪戀虛榮,也不是你是她的親閨女向著你,而是她知道,你才是範勉和王玉貞夫人的女兒,是範瑛。她所做的事就是贖罪與報恩。贖當年丈夫和義兄弟拐騙你的罪,報你當年聽到自己是丞相小姐後,就立刻出手救了她母女二人性命的大恩!”


    “她心裏有一種你是範瑛的底氣,才會把事情做得如此果敢。因為你是真範瑛,她才會理直氣壯地送你去北疆嫁小藩王。她本身就有民間婦人的仗義,又在丈夫死後,更分得清楚生死前途了。”


    明前久久地望著前方,握緊雙拳,內心激蕩,緊閉雙唇不說話。心裏卻激烈地叫出聲了。是的,她的養娘李氏就是這種人!小節多錯,大節不失,內心還存留一份窮人的骨氣和仗義氣。她就是因此才對養娘又憐又愛,就是知道她是個粗鄙潑皮卻有仗義的普通民婦。


    崔憫深深地望著遠方的道路盡頭,口氣沉重,又接著說:“第二是蕭五。也令我倍感疑惑。他初見麵時望見你就跑,不敢與你打照麵。如果是故人之女他的親侄女,隻有驚喜,哪有驚慌。這是他認出你就是當初他們搶劫回家,被大嫂收養的範勉之女。範瑛來北疆是為了嫁梁王的,小梁王也看似不計前事的想娶你,他便決定不認你,任由你走自已該走的人生路。第二次見麵時你代公主嫁到虎敕關戰場,他頂著天大的壓力,還是忍讓你,沒有傷害你。兩年的邊境躲藏,也沒有與你打照麵。但是被我們救回再擄過去時就立刻對你承認了你是他的義侄女。他的心理是明白了你和梁王之間產生了裂隙,雨前又嚷開了真假相女的案子,阻力太大,你又倔強不含糊,很可能無緣嫁給梁王做王妃了。便出頭認了你做侄女,想讓你帶著金銀財寶逃到西域小國,做個自由自在的富家女。這也是他為你鋪好的退路,以報當年劫持你的錯。但你又倔強地拒絕了這條路。最後戰後他被擒,再度見到你,就反口說你是範瑛。這也是為你著想。他在戰場上看到了梁王對你的感情,會娶你做皇後。他便決定認下了這場大罪,盼你繼續能嫁給太子,做大明皇後。這才是蕭五真正想說的想做的事。”


    “他為什麽從頭至尾地對你這般恩義?而對雨前僅僅是在戰場上救她一回就丟回了北疆小城的麵子情。那就是他與你有著更深的淵源,內心更有愧,才百般補償你,為你指一條最有名有利的路!而他為什麽對你有愧,因為你才是真範瑛!”


    明前靜靜地看著空曠的田野,聲音像卡住了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崔憫緊緊地擁抱著她,仿佛全身很冷,他喃喃自語得泄出了內心的感慨:“這是為什麽?明前,證據不算什麽,這案子摻雜了太多的利益人心,早沒有了能洗清事實的鐵證了。――但是,人心卻可以!人心可以有跡可循,人心能一路指向了最真實的路。所以,即使沒有證據,你失口否認,我也認為你才有可能是真範瑛。”


    他抱緊了她,在這個豔陽天底下好像很冷,變得嗦嗦發抖:“明前,我隻能猜想出了這兩種的結局。一種是你是劫匪程家女,這場案子的真相和審判結果都是對的。那麽萬事都不必再提了,父債子還,天經地義。另一種是你是真範瑛,這場案子的真相和審判結果就都是錯的。這兩種猜測,哪一種是對的?你能告訴我嗎?”


    “他究竟與你說了什麽?你又是怎麽說服他的,使他提供了這樣顛倒黑白的證詞?”


    明前楞在原處了,她沉默良久,仿佛被他的奇思妙想弄得頭腦迷惑。


    崔憫覺得一股椎心的痛苦襲上心頭。舉目四望,覺得這個豔陽高照的日子也曬不透他心裏的陰霾。沒有回答,他卻仿佛已然找到了答案。他痛苦萬分地說:“――你是為了自由才選擇了這條路吧。明前,我猜想,隻有不是範瑛,你才有可能擺脫這個案子,擺脫一切前程往事的恩仇,做個自由自在的鄉女。過人世間最無仇無冤無恩無情的生活。就是這樣吧?你從蕭五那裏得到了真相。知道是梁王幼年派人去殺你,造成了你和父母和他們家一生的悲劇。你就痛定思痛,懇求蕭五叔改變了證詞。放棄一切,從案子裏脫身,跳出了這個無比痛苦糾結的大圈子!不,不,是在這兒之前,在那失憶兩年的過境生活中,你就下定了決心要拋棄一切前程往事,榮華富貴。做個最純粹最自由的鄉女了。”


    “――你萬裏追蹤的不隻是真相,還有一份自由!你想追求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明前,你知道嗎?你這樣做可知道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你放棄了身份、地位、和未來。從此全天下都確信你不再是範丞相女兒了,你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世人麵前認他們做父母了。不能祭拜祖先父母,沒有家族庇護,不能嫁給了自己最明媒正娶的人間至尊的太子,不能使自己以後的兒女得到整個大明天下。甚至不能將最仇恨的仇人雨前繩之於法,報害死養母的仇。再沒有了身份財產未來,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底的平民劫匪女。你放棄了全部,隻追蹤到了一個永遠被掩蓋的真相和劫匪女的平民身份。這份自由,明前,你覺得值得嗎。這太艱難了……”


    還有一句話,他到死也說不出來。他連想想都覺得心快碎裂了。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明前是拋棄了“範瑛身份”的範勉的真女兒,她這樣做還有一部分是為了他!隻有拋掉了範勉之女與淮南王家長女的身份,她才能徹底拋棄了與北疆梁王家的愛恨情仇,甚至是與小梁王的婚約,做個自由的自主婚姻的平民。愛怎樣生活就去怎樣生活,想嫁給誰就嫁給誰。一生過得肆意!她也有可能為了他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這一切都是在崔憫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就毅然決然地斬斷了所有與小梁王的因緣聯係。哪怕將來真的可能事情生禍,因為成為劫匪女而遭到懲罰,受到囚禁,流放,甚至沒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份剛強堅毅,世間罕見。這份至情至真,可鑒日月了。


    崔憫覺得眼眶發熱,雙臂緊緊地擁抱著她,熱淚溢出眼眶。內心激蕩地幾乎要撕裂了。如果他不是百般執著地不願意就此罷手,再度前來尋找她,苦苦追求著一個結果。這個姑娘就恐怕會帶著這個天大的秘密變成劫匪女,背負著不公平的懲罰,孤苦伶仃地流落在中原貧瘠的山水中了。哪怕她身上真的流淌著清高忠烈的丞相和淮南名門的血脈。


    ――這個世上,人人都千方百計地追求著榮華富貴和金錢地位,她卻倔強地反其道行之,放棄了人間最重要的家族身份。


    他的眼淚終於撤了下來,滴在了少女肩膀,胸口,環繞著少女腰間的雙手上。也滴在了少女的手上。像滾燙的火。


    “不。”明前抬起手,望著手背上晶瑩剔透的水珠,把臉轉回來望向前方。她麵色堅定,張開了口,輕輕地說道:“不,你說錯了一處。我這一趟北疆行,是為了追求真相。也是為了自由,更是為了內心的平靜。”


    “內心的平靜。”她目光深幽地望著前方,聲音低沉地使人聽不見。她的話好似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他聽:“是的,內心的平靜。現在諸事雖然不盡人意,但是我的內心已心滿意足,非常平靜了。把這一切就當做一場夢吧。我所說的也是夢噫。你就當聽我在說著夢噫吧。”


    明前眼神放空,眺望著煙波浩渺的遠山和城池,眼裏帶著一種悲天憫人。周圍的一切都在遠去,天地間隻剩下了兩個人。輕聲說:“――我此生最想的隻是想做回真實的自己。我的外表是矜持的名門閨秀,內心卻充滿了鄉野樸實。我知道自己永遠做不成丞相之女,我在十歲前的小鄉村前才是一生最快樂真實的日子。後來做了丞相小姐,我不得不在這個充滿欲望背叛的世間努力拚搏,拚命地掙紮,浮沉,每每被逼迫著前進。快得到了榮華富貴,我卻覺得自己不快樂。是一支無根之萍,被風隨意吹向了遠方。那不是我,那是一位能做到威嚴榮耀的皇後之位的丞相小姐,卻不是我,不是我這個有一顆自由純樸之心的鄉野女子。我希望明前是一位不爭鬥,不沉淪,不做違心背德之事,能隨時地跳出這個名利欲望的大圈子,自由自在地站在高崗上望遠方的人……”


    “人的一生有很多痛苦。很多無奈、憤怒、不順、永遠也追不到得不到的痛苦。即使你權勢盈天,富可敵國。能得到全世界也無法減輕這種痛苦。這就是心靈的痛苦。我的痛苦就在於我欣賞那個榮耀堂皇的世界,我做不掉假麵具麵對世界的藩王妃,太子妃和皇後。我隻想靜靜的遠遠的站在高處看世界。我才能得到心靈的平靜。”


    “做一個內心寧靜,樸實高潔的人。”她的眼睛望著陽光底下輝煌的城池和田野,心情也變得溫暖和煦:“做一個最真實,最自由的,不必帶著假麵具的我。那一定是人世間最美好的事……”


    崔憫卻覺得內心痛苦得難以自撥。


    明前長長籲了口氣,看著環繞著腰間的手。輕聲道:“所以,我努力地去做了!我得到了最真實的真相,義叔全部說了。從此我不必再糾結於謎團。範氏家族沒有垮台,父親沒有討伐宦黨,大明朝還庸帝換了名主,父親大人他的愛國之心也達成了。母親的心願是使我得到世間最尊貴的榮華,希望我幸福。現在的我一心平靜幸福無比,也算使母親如意了。義叔的心在贖罪,我對他說過範瑛會原諒他年青時犯的過錯,他最後是心情圓滿無憾無懼地走的。至於養娘的報恩,我不會親手殺她很愛的雨前,算是報了恩。至於雨前殺我養母的仇恨,我堅信她會得到一生最痛苦的未來,最大喜大悲的回報。至於小梁王……”


    她眼裏含著深切的痛,深深地歎息:“緣起緣滅,因果報應。現在的他與我都解脫了。‘情深不壽,愛極不永’,他說很愛我,卻得不到我,也算是他幼年做錯事的報應吧。‘一切皆由天注定’,他這般想也會心平意平,少一點糾葛的痛苦。我也是真心真意地想嫁給他的,卻百般挫折地連嫁三次都無法如願地嫁給一位大明皇帝。都是幼年的錯,‘都是天注定’。我也這麽想也終於會心平意平吧!我們倆個人有緣無份,把這份雖有愛卻無法白首的‘孽緣’都歸納於童年的錯。我們這樣想,也終於會心平氣靜了。大家都得到了內心的平靜。”


    “――這份真相後的平靜,才是人生最珍貴的東西。才是我最夢寐以求苦苦追尋的寶物。現在我已經得到了,又有什麽不能滿足的呢。身份名譽地位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唯有心靈的平靜才是最永恒的。我此生無憾無怨。你該理解我啊崔憫。”


    那時候,金色陽光映照著金陵城和那後麵的九五至尊的皇城。天空中,雲雲藹藹的白雲透過來的道道陽光,把世界都映照得光明如柱。崔憫低下頭看前明前,內心已經是波瀾壯闊,感慨萬千。一顆心霧霧騰騰得懸在半空中,飛不上天,落不得地。


    心中的一絲絲苦澀泛上來,手指用力地擁著她,感到了指尖傳來的陣陣疼痛。崔憫第一次感覺到了世間廣大,人生之無奈。他自小族破人亡,隨義父在虎狼窩的宮廷裏輾轉求生,又隨東廠錦衣衛常外出辦差,早就見識了太多人間的光怪陸離、無可奈何的事了。深知天下沒有完美無缺的“公平”二字,也知道世間有太多冤死的案情誤殺的好人了。但是,那些都是他不能管束的職責外。現在,這件案子,他的眼前,明前的真假相女的案子卻在他的能力涵蓋下。他又怎麽明明懷疑結局有誤還讓她去忍辱一生呢!


    這就是他所苦苦追求的真相和公平?這就是他努力爬上的能審判天下善惡的錦衣衛指揮使之職的初心嗎?這就是他從小家破人亡,立誓讓天下再也沒有被誣陷被汙殺的錯案的誌氣嗎?這就是他這位將要恢複身份的冠軍侯所麵臨的糾結嗎?


    他究竟在做什麽呢?!


    崔憫真的覺得痛心了。痛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臉。


    不必再顧左右而言它,不必再否認了。他的心跟明鏡一樣,清晰明白深刻。


    他原來還是辦錯了案子啊。使此生最愛的女人失去了光明正大的身份。他們的私人關係放置一旁,他對她的眷戀、愛慕,憐恤都放在了旁邊,單是這個堂而皇之的由他而起,又親手處置,最終也沒有得到真相和公平的案子。他又怎麽能對得起他一生一世所追求的“公平和真相”啊?!


    ――真相已出,卻沒有公平。真相後的真相,還是她犧牲了身份放棄了一切。才使眾人能以保全顏麵苟且偷安。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裂開了,要碎了。


    他放馬緩行,馬匹舒展在明媚的陽光下,滿身沐浴著春天的暖風,卻猶如一步一步踏在針尖火炭上在狂風暴雪中走著,踩踏著他的心走著。走著,想著,痛著。他的身心空空落落的,沒有悲滄憤怒,一路上撤下的都是內心的悲滄和憤怒,身上沒有創傷,卻覺得雙足踏著刀鋒行走,全身劇痛。


    “不――”崔憫的眼中晶瑩,終於崩潰了。頭靠在她肩膀上,雙臂緊緊地擁抱著她,好像擁抱著天底下最真的寶物。滿心心酸痛苦,猛然崩潰了。他拋棄了高官名爵的尊嚴和矜持,像個孩子似的痛苦地叫出來:“不行!我不能理解。我太難受了。這不是我所追求的真相與公平,我想追求的真相不是讓你委曲自己當一輩子劫匪女的。你不該有這樣的身份啊。明前,你不必告訴天下人,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才是真的範瑛對嗎!我求你告訴我真相,我要去……”


    明前垂下眼簾,靜靜地看著雙手,看著崔憫的眼淚滴落到了她的指尖。她伸手反握著他的手。


    天地間一片靜寂,一陣風吹起,刮起了滿天的碎葉紅花。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了兩人。


    半響,她微微一笑,輕聲地說道:“別問了,崔憫。這不就是最好的結局嗎?請讓我保留最後一點內心的秘密吧。我對蕭五叔發誓,從此後不對任何人提這件事,不再翻案,不再想起,永遠遺忘!隻好好過自己以後的人生。從我的嘴裏永遠不會說出自己是範瑛的話!再說了,‘是’與‘不是’又有什麽重要的呢!知道與不知道又有什麽重要的。現在已經是這個最好的結局了。我不會再迷惑、擔憂、糾葛,我心滿意足。”


    她微微掙出他的手臂,回過頭看著他。目光裏滿是憐憫,伸出一隻手,替他拭去了臉上的淚。輕聲道:“我現在內心平靜,身體自由,再也不會處在迷惑不解的謎局中。這已經是人世間最大的幸福了。人有時要執著地前行,有時要守拙退後,又何必苦苦追問著什麽真與假呢。”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是誰的女兒又如何,沒有了姓氏又如何?我就是我。這世上除了真假,還有我的決心。我的決心就是選擇我的人生路。我很滿足。就是這樣的結局。”


    她明眸皓齒,含笑歪著頭,笑容在陽光裏閃著光。溫言安慰著身旁心已然碎裂成了千塊萬塊的少年:“別難過了,我已經很幸福了。我本來以為我丟掉珠鏈你會一氣之下走了。沒想到你又回來了。所以,你就是老天給我的最後回報吧?”


    她銀鈴般的笑,笑得坦然大方,像個真正的山野少女般直率:“我這樣做不是為了你。根本不是因為喜歡你想嫁給你才說自己跟範瑛沒關係的,你千萬別自以為是了。我隻是為了自己而已,我是個天底下最自私的女人,最任性的女人。嗯,不錯,還好。我本來以為這輩子注定要嫁給我們大青山東頭的放牛哥哥了,卻沒有想到你又跑回來了。唉,崔憫啊崔憫,你怎麽這麽死心眼呢?你為什麽這麽癡呢?你癡得讓人心煩……”


    說著說著,她的笑容也忽然止住了,聲音哽住了,眼淚也慢慢落下了。緊緊地抱著他,臉緊緊貼著他的臉,混和著他的淚,再也說不下去了……是愛的,怎麽會沒有愛?他的癡逼著她去愛,他的癡情逼著她堅強地追尋自由之路,追求與他共同自由之路……就是現在的這種路。


    崔憫聽著她的話,把臉埋在了她的臉旁。緊緊擁抱著她,在這個春風送暖的明媚午後的馬背上,偎依著她的身體,像個孩子般的無所顧忌的淚撤塵埃……


    哭就哭吧,兩個人都哭了吧……


    為她所做的,為自己所做的,為那個在大青山山路上偶然相遇的少女,為這件改變了自己和她一生的荒唐案子。為這件戲弄了全天下人,令人絕望到底,又希望到底的案子。為這位清高自愛,烈骨剛腸,棄身份地位金錢於塵土的少女……為她此刻含著淚,還在不住地對他微笑,不住地安慰他。好像他才是這件事裏最受傷、最委屈的那個人……


    這就是她的愛嗎?這就是他的歸宿嗎?別在追問什麽前程往事,緊緊擁著現在可以擁抱的東西。這就是她的決心他的結局吧。崔憫激動地哽噎難言。


    春風如渡,陽光燦爛,金馬越去越遠,消失在蒼茫的田野阡陌間。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不識明珠不識君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款款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款款並收藏不識明珠不識君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