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鎖雲。重重疊疊的雲霧下,大明朝最尊貴的皇城裏顯得很陰暗。


    皇城重重的宮殿深處,有一座精致幽雅的石砌書房。有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書房最深處,憑窗眺望著宮牆外麵的天。


    他癡癡地站在那兒看著藍黑色的天空,三麵紅牆襯著這方天,顯得很陰晦幽邃。他久久地沉默著,仿佛陷入了沉寂下的暮色裏。眼望前方,似乎又想起了那一日最心痛的時刻。


    他偎依在明前身前,緊緊抱著這個青衫襤舊的少女。牢獄裏的燭火漾出了淡黃色光茫。把冷硬的監牢都籠罩在了虛假的溫暖中。使少女哀愁的臉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美極了。


    他緊緊地擁抱著她,睫毛上沾滿了淚珠,一顆顆地落在了她的手上。像無助的孩子似的苦苦追求著失去的東西:“我愛你,明前,我想用一生一世去彌補你。‘我愛你’是這個世上最真實潔白的事!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補償我的錯。你不原諒我也罷,恨我也罷,就是請你不要輕易說出‘我不是範瑛’的話!”


    “我們都知道你是!我們的命運從小聯係在一起,長大後又發生這麽多的事。你怎麽可能不是範瑛?我把你當做範瑛去恨,去愛,去憐惜,去懺悔,去思念,去痛苦,我的生命都跟你緊緊糾纏在一起!你怎麽能不是範瑛?你該得到這個身份與榮耀啊。”


    “你不用逃走,我向父皇母後和大明朝廷坦承我的錯誤,被懲罰被撤掉太子之位都可以,就是不能讓你這麽離去。我不能讓你背負著我幼年的錯,掩蓋著真相,孤苦伶仃地去過劫匪女的日子。而自己厚顏無恥地當萬聖之帝。我不能這樣活下去……我已經得到了天下最深最痛的懲罰了!”


    這一生,他得到了常人得不到的出身,最具傳奇性的登上皇位的奮鬥過程,又曆經了戰死沙場的凶險,才走到了金陵城下皇帝寶座前。他是天下第一人了!現在他卻像一個痛悔的孩子,伏在她膝前,緊緊地抱著她,悲痛至極地懺悔著。苦苦追求著少女的愛。像是初次相逢的鳳凰林裏最張揚輕狂的少年,肆無忌憚對全世界訴說著他的愛、他的情懷。


    ――為了愛他從雲端落入了凡塵。


    而她的麵容很迷茫又很震驚。低下頭看著沾滿他的淚的雙手,眼眶裏積蓄的淚也潸然落下,落在了她的手裏。混合著他的淚,淌成了一片汪/洋之海……她想張口說點什麽,卻呐呐無言,任憑心事起伏浮沉,都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感情了。半晌後她深深地看著他,扶著他的臉,眼淚一滴滴地滴下,痛苦地歎息道:“一切都過去了。所有的愛、恨、情、仇、悔、過都過去了……”


    “謝謝你,原顯。你,很好!出身高貴,心誌堅定,又有著三分善意,有勇冠三軍的武力又足夠睿智聰明,你會得到全天下的。而我,卻不夠好。身份不清,心情迷惑,內心優柔,不夠堅強隱忍,也沒有廣闊的胸襟氣度成為一國皇後。――最重要的是,我是一個普通人,我就是程明前,注定一生要過著普通平民的生活。我也喜愛著這種平庸之道。而你卻注定要做大明的皇帝。你需要娶的妻子不是我這種普通人。”


    “不必難過了,也不必再說什麽了。就讓這件事它過去吧。小時候犯下的錯,不能讓現在的你我承擔。現在的你已經很努力地去彌補了。很勇猛地去打仗,趕走了蒙古人,為大明得到了百年安寧。現在的你依然是個有擔當、能悔改的皇帝了。”


    少女的身軀是那麽堅定,表情是那麽溫柔。她的雙手捧起他的臉,看著他那張天底下最俊美卻又最痛苦的臉。熱淚沾滿雙手,沾滿了她的心,她也要為他的痛苦憐惜得落淚了。她的眼淚不爭氣地落下,一顆顆地落在了他的臉上。


    “往事已矣,一切都過去了。年輕時的我們總是輕狂無知,做錯了無數事。我很愛你,曾經無數次地想嫁你。”她溫柔又堅定地道:“隻可惜我不是真的範瑛,不能冒名去承擔了殿下和範瑛的天定姻緣和深厚情意。我是個平民程大貴的女兒,就要去承擔自己該得的身份。”


    她聲音悠長又深幽:“――我們就像兩顆軌跡不同的流星,偶爾接近,為對方光芒所惑,卻又注定要分離。各去順著自己的軌跡而飛去。你的心裏記得,我敬愛著你,把你和楊妃當做親人般,就足夠了。我已經決定要做自己該做的事,我已經決定做個最真實的自我。”


    ***


    就是這樣。她走了。


    小梁王長久地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視著宮門裏霧氣藹藹的庭院亭台。覺得人都要癡了。暮藹沉沉,煙波浩渺,像一幅朦朧的畫。他看得癡了。半晌後,他才略覺疲憊得回過臉。放鬆了繃得緊緊的激烈的心。好累,好疲倦,渾身無力。他竟然會在這裏覺得累。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啊。他是小梁王,是太子,是大明未來的皇帝。是從北疆進京、大敗敵國、曆盡艱險,要名留青史的登上皇帝之位的小梁王。擁有著這世上最大的富貴權勢。他不該覺得累,不該覺得痛苦,不該覺得疲憊,更不該覺得惆悵無比……


    被她拒絕了。這就是老天注定的命運嗎?在最後的人生巔峰卻得到了這樣的結局。這是一件多麽意料中又意料之外的事啊,又多麽諷刺可笑啊。他終於發現,命運是件很難推測的事,人心卻比命運更難以捉摸。比追求王權富富,比把握住自己的命運都更難推測。


    “她說自己不是範瑛”是真的?假的?是老天注定?還是她步步為營地推動著成了這種結果……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遠去了。與崔憫一起策馬遠去了……


    好痛苦……好惆悵……心都要碎了……


    他痛苦得扶在窗欞上,將額頭靠在冰冷的錦柱上。按著胸口。暗自咀嚼著這份痛。他得到了全天下卻得不到她,那顆溫柔而平靜的心裏,有他不能靠近的東西。不愛權勢,不愛金錢,不愛身份地位,她愛的東西更虛無飄渺,更深不可測……而他永遠到不了她的心旁邊。不,他幾乎要到了,在虎敕關進軍前夜,在北疆邊境的戰火中,他差一點就要到達她的心裏了。她說過他是個心存善意的人,她說過她想嫁給他。


    這一點,好遙遠,好漫長,好深遠……他沒能挽住她的手,被幼年做過的惡事推開了。他覺得惆悵鬱結。


    惆悵。是的,是惆悵。這種沮喪和落寞就是惆悵嗎?這種內心的不甘不願,恍然若失就是惆悵嗎?他不知道,他第一次感到皇城和皇位都黯然失色,一輪金光陽光隨著少女越行越行,出了巷子,出了京城,放馬奔馳在郊野的荒原。


    他覺得他此生此世都無法再去愛人了。像愛她一般愛任何人。


    這就是即定的結局吧。一點都沒有趣味,一點都沒合心意。這不是他這位大明天子所期待的結局。以前他總是唾棄著人間那些最肮髒最陰暗的如豺狼般的利益人心,過去了三年,他卻赫然發現了另一種相反的人心,卻又覺得無力承擔。


    他將來會變成了什麽樣的人呢。他發現自己經過這三年和這段愛情,已經完全改變了。他不知道自己變成什麽樣的人。如果他是個普通人,他不會帶領著數十萬兵馬,經曆過兩國交戰,最終挽救回了大明江山。如果他是一位皇帝,又怎麽會這麽癡迷惆悵於一個小女子的愛情呢。他對她的瘋狂愛情,對崔憫兄弟般的讚賞,對父王母後的敬慕遵重,對範勉、伍懷德等一幹大臣們的深沉愛國心的感慨,對差點使國家滅亡的朱元熹、劉誨、張首輔之流的蛀蟲的痛恨,對戰場上每一個浴血奮戰的將士的感動,甚至對敵人梟雄鳳蕭梧的欣賞之情……都滿滿地堵塞了他的心。他連麵對著下屬們許規、鳳景儀、祈紅劉將軍等人對他的崇敬目光都會感到欣喜,不忍心使他們失望,為了他們也要努力拚搏上位,做個真正的大明皇帝。做個愛國愛民名流青史的中興之君。


    他――小梁王,竟然不知不覺地變成了這種人。變成了一個讚賞正義真情,為國為民願意上戰場,還對國家臣民擁有著滿腔憐憫的人了。這樣子還怎麽像“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鐵血皇帝啊!果然是受她的影響太多了,被她感染的,也變得如此滿懷正義真情,再也不能成為一個冷酷無情利益為上的君王了。


    他成熟了。經曆了這三年戰爭和她的愛情,他成熟了。但是他害怕這愛情太深太重,他怕自己再也拔不出來,再不能愛上別人了。


    他覺得心沉甸甸的,很疲倦,很累。真想閉上眼睛睡一覺。之後一覺醒來就忘懷了過去。


    ***


    “咣當”一聲,兩扇雕花木門敞開了。一個錦衣華服滿身珠翠的美麗女子掙脫開了眾太監和女官的阻擋,跑進了小禦書房。她衝進了門,就一下子撲倒在了他麵前,緊緊抓住了他的黑紫朝服,仰起了姣好美麗淚瑩瑩的麵容,哭了起來:“梁王殿下,我是範瑛啊。我是雨前。我想求見你,他們卻都在阻止我不讓我見你。他們為什麽要阻撓我們見麵呢。”


    她身後是匆忙奔進來的滿臉慌張的東察公主梗那赫。梗那赫端莊的臉上又驚又怒:“梁王哥哥,我隻想帶著她進宮向母後辭行,回自己分封的郡縣。誰知道母後說身子不好不見了。她就大發脾氣地衝到這邊禦書房了。殿下……”


    她命人要拉走撲在太子麵前的女子。雨前犯了狠性,猛力一把將她推到了一邊,險些摔倒了。後麵跟進來的折海珠也駭了一跳。立刻大怒著衝過來要打雨前。她不喜歡梗那赫,但是在離家萬裏之外的大明京城,也不能看著有人欺辱姐姐,這樣子也就是在欺負她們這兩位一體地從東察來的蒙古公主了。這還了得!她分得清裏外親疏的。但是折海珠的手臂一緊,就被梗那赫緊緊拉住,不準她發作了。


    小梁王霍然睜開眼,猛然驚醒了。他轉過身看著這幅亂相。深邃的麵容變得越發淩厲,眼裏透出了寒光。他一抬手就止住了亂哄哄的場麵。


    雨前根本不看眾人,又從女宮們拉扯中掙脫出來,衝過去跪倒了,緊緊抓住了梁王的衣角,放聲哭了:“殿下,我是範瑛啊。明前她已經走了,她承認了審判結果,是程家女兒。她再也是範瑛了,我才是真正的範瑛啊。你為什麽不接見我,皇後娘娘也不願意見我。把我封個縣主就打發走了嗎?不,不行,我不願意,我是皇後娘娘當年親自訂婚的小兒媳婦啊!”


    “皇上已經宣告天下恢複了我真正的身份。那麽也要遵守我們以前的婚約啊。你們為什麽還不宣布我是太子妃呢?!你們想毀婚嗎?不,我是範瑛,我是真正的太子妃。我的母親臨死前訂下了婚事,我的父親死在前線戰場,你們怎麽能這樣對待忠良之後,糊弄我這個小女孩。你們如果提毀了婚約,就不怕被天下的清流大臣和儒生學子們恥笑嗎?你們不能撕毀了婚約啊。”


    “我知道你心裏喜歡明前。可是,她不是真正的範瑛啊。我才是真範瑛。這是老天注定的!而且我哪兒點比明前差了?我雖然沒被範勉認出來,也在範府跟他學了八年書,接受了丞相小姐的教養,家人和奴仆們也喜歡我,我比她更聰明能幹,甚至更討長公主的喜歡。在北疆我也吃盡苦頭,曆盡堅險地走到了今天。你們怎麽能過河折橋呢。”


    “而且,明前是個自私的女人……她肯定早就偷偷跟崔憫好上了,才幾次推托不想遵守婚約嫁給你的,你給了她多次機會讓她嫁,她都沒嫁成。我想要遵守婚約嫁給殿下,您卻不看我一眼!你怎麽能這樣天差地別,厚此薄彼地對待我們呢!我們倆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山裏受苦,一起家破人亡,一起來到京城進入範府,又一起去北疆受苦。在人間和戰火裏苦苦掙紮。她是丞相小姐,我是個丫環。我的身份比她低微、難堪、更艱難困苦,我付出了更多。為什麽所有人都忘了我!都沒有想過我才是最倒黴的那個人!還罵我是個貪戀虛榮的壞女人。”


    “大家都喜歡明前,你也喜歡明前,是因為她經常說一些正義清高的話嗎?我不喜歡說這種話,還爭著搶著要身份,大家就覺得我虛榮勢利,不喜歡我嗎?!可是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啊,我才是真正的範勉女兒,我也糾正了錯誤恢複了身份。我才是真正的範瑛啊,連明前也承認接受了判決。你這樣子對我太不公平了!”


    “現在我已經恢複了身份,我就是大明朝最名正言順的小梁王妃,隻有我才有資格做太子妃。我的父母雙亡,如果你們就此取消婚約,我絕不會認的!”她說著說著就哀哀地哭了出來。美豔絕倫的臉襯著傷心痛楚的神情,令人們看呆了。她說到最後,麵容扭曲語無倫次地哭叫道:“求求你,殿下。我會做個最循規蹈矩的丞相小姐,也會做個最體麵謹慎的太子妃的。求你給我個機會。如果你們一定要毀約不認,我就一頭撞死在這兒!”


    “如果你們敢毀婚約,欺負我這個弱女子的話,我就向全天下討個公道!我的母親立下婚書,我的父親為國捐軀,死在戰場上。你們竟然這樣對待忠良之後,你們將被天下的正人君子們唾棄!”她滿臉是淚,又哭又鬧又哀求又威脅的模樣沒有一點像大家閨秀、名門之後的丞相小姐,反倒像個輸光了牌就威脅小梁王和眾人的賭徒。


    禦書房外還有幾名聽召議事的內閣輔相們。都衝進來了。有張循張老首輔,鳳景儀大學士和幾名內閣官員們。人們都有些震驚地看著她。沒想到這位範勉之女,竟然使出了如此下策來大鬧禦書房。她想幹什麽?婚約和太子妃位置是這麽威脅來的嗎?她就不怕得罪了小梁王和滿後宮和朝廷?


    而且,這就是範勉被拐走的長在鄉野的女兒?真是家門不幸,被拐走又當成丫環養大的真女兒,竟長成了這幅心性,名門之後出了個潑婦愚婦。太丟人了。人們看著大哭大鬧的範瑛,忽然戚戚然地想起了那位假“範瑛”。那位三堂會審上,臨危不懼,誠懇坦蕩,親自勸說嫌犯問出了真相,就慨然接受了懲罰,隻帶著一身衣服流放走的真正劫匪女,明前。


    她那種清高自愛的樣子才像是名門之後,儒士之女啊。


    而這個小雨前潑皮耍賴的樣子簡直像極了劫匪和潑婦的女兒。這種樣子怎麽做得了一國皇後?人們的麵孔都扭曲了。


    小梁王被雨前撲到身前哭哭啼啼著,臉色未變。麵容如鐵塑般的肅殺冷酷,身軀站著筆直。他扭過臉,朝向窗外,淡然地望著煙霧嫋嫋的禦花園。像是沒聽到她痛哭流涕的訴說和威脅。幾名太監女官們在梗那赫的眼色下,架起她想拖走她。她卻緊緊抓住了小梁王的長袍,哭著喊著皇後娘娘和父親範勉的名字,死也不肯走。禦書房裏亂成一團。


    小梁王長長地歎息了一聲,緩緩地轉過頭,眼裏是一片冰霜的顏色。冷得凍煞人心。他揮手止住了太監女官們,低下頭看著匍匐在地上的女人。不久前,她還是恢複了相國小姐身份的春風得意的女人,現在卻像個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後,大失所望,絕望到瘋狂的倉惶女人。她好像沒有等到意想到的好處,就完全氣瘋了。她跟以前的她有著天地雲泥般的差別,像做了一場大悲大喜的噩夢後驚醒的模樣。


    這是一場巨大差別的噩夢!


    一隻鳥兒飛離了他的身邊,另一隻鳥兒卻主動飛進了他的手掌。他得不到最夢寐以求的姑娘,他最不想要的女人卻硬塞給他!這就是老天注定的嗎?這就是上蒼給他的懲罰嗎?它在盡心竭力地諷刺他嘲笑他……這就是上蒼對他的所作所為的懲罰啊。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隻好接受了這種懲罰。


    他的神情陰鬱至極,眼神痛苦地望著她,將手放在胸口,仿佛在說給自己,也說給所有人聽。深刻至極地說道:“是嗎?你想遵守婚約嫁給我。可是你知道嗎?我不愛你,我一點也不想娶你做妻子。在我心中有著另一個姑娘,我想娶她,我愛她,我永遠深愛著她。而且很有可能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她了。這樣的男人,這樣的我,你還想遵守婚約嫁給我嗎!你要仔細想清楚了。”


    雨前又驚又怒,抬頭盯著小梁王。心裏砰砰地跳著,心頭一瞬間轉過了千萬主意。眼前浮現了許多往事。鄉村時備受村人欺淩的她,回到京城做丫環的她,北行路上努力追尋身份卻差點被殺死的她,回到京城裏,被梗那赫和折海珠連番恥笑的她……她就是範瑛!她就是大明太子的正妻。


    “我願意,我願意!即使殿下現在不愛我,我也想遵守婚約。遵守父母的遺願陪伴在殿下身旁。終有一天,殿下會知道我的心的!我死也要堅持父母的婚約。”雨前哽噎地說不成話。


    小梁王露出了最深沉諷刺的笑,半張臉沉浸在陰影裏,眼光深邃犀利地令人膽寒。他平淡地道;“好吧,我娶你。我遵守婚約娶你。”


    雨前大吃一驚,仰起驚懼的麵容看著他。她也忍不住有些膽怯起疑心了。小梁王怎麽變得這麽好說話了?這件婚事怎麽如此順利了?但是這個巨大的誘惑放在眼前,梁王親口許諾原遵守婚約娶她,她還是又驚又喜地立刻跪下謝恩。


    “多謝殿下!範瑛願意!雨前願一生一世陪伴梁王!”這一個頭磕下去,梁王再也不能反悔了。


    禦書房的眾官員和太監女官們都大為吃驚地看著小梁王。鳳景儀也大吃一驚。忙上前阻擋。


    梁王伸手止住了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女子的頭頂:“好。雨前,你想嫁便嫁我吧。我無所謂。聽我的旨意,你即日便去京郊的碧雲觀帶發修行五年,好好在神前懺悔你所犯下的條條罪行。五年後,我會請父皇母後遵守朱家與範家的婚約,冊封你為側妃。接你回宮。現在出去吧。”


    “什麽?!在道觀帶發五年懺悔,之後再封側妃?”雨前驚愕地仰視著他,脫口叫道:“可是我是梁王明媒正娶的正妻王妃……不!我不去……”


    一道飛鴻劈下,雨前一聲慘呼摔倒了。人們嚇得齊聲驚叫。一道碧綠色的寶劍劍光從她頭上劈下。劈下了珠冠,厚厚的發髻也被斬斷了,臉麵也被劃過了,劍尖從她的額頭到脖頸上劃下了一條長長深深的劍痕。


    小梁王猛然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著雨前。從陰影中現出了臉。他的臉非常憤怒猙獰,嚇得人們紛紛後退。那是種勃然大怒的神色。直到此刻,他才露出了忍耐已久的狂怒。他反手重重地挑劍,帶著她的珠冠頭發皮肉和鮮血撤了一地。雨前整個人踉蹌著滾在了金青色石板地上。眾大臣、太監和女官們發出了短促的尖叫。


    雨前險些身首異處。她俯在地上顫抖著,嚇得快昏了。


    小梁王手持寶劍,張目擰眉,勃然大怒,厲聲地喝道:“不!不準對我說不!我已經遵守承諾要娶你,你也謝過恩了。給我記住你自己說過的話!”


    “給我牢牢記住!我會遵守這個婚約,你也必須遵守規矩。我不是明前,必須對小養妹忍讓關懷。我也不是範淩雁,為了一個賤人含冤到死。我是大明太子,是未來的大明皇帝。我的天下是用鐵騎兵馬打敗蒙古人才得到的,是鐵的秩序和規則下的世界。我喜歡有秩序和規矩的朝廷後宮,在這鐵的規矩秩序下才有繁華的世界和堅強的臣民們。才不會被異族人再侵犯。以後這個金陵城這個天下就要嚴格執行我的規矩!”


    “這件婚事不是讓你高興的,一位皇帝的婚姻是為了國家利益,延續王朝,權衡士族勢力,擴大某種利益的。不要讓你使小性子跟我說不的!――你,一個從小就傷害了我母後,又殺害了自己養娘,還敢來請求我威脅著要嫁我的無恥女人,沒資格,沒臉麵,沒權利跟我說不!我願意娶你,給你點名份,就是看到忠烈之臣範勉的天大麵子了。別不知好歹進退,人間道理,否則我讓你一輩子呆在道觀裏懺悔!我一劍殺了你!你給我永遠記住,我和你之間是單方麵的施舍關係,你就是我養的廢物。這個天底下,我隻和另一位自尊自愛的小姐才是平等的關係。使我愛她,敬她,苦苦追求她請求她嫁我的夫妻關係!”


    “――這個天下隻有明前才有資格對我說不!我還依然愛她、敬她、接受她的任何差遣。那是我心甘情願的。”


    “你是個什麽東西?!敢對我說不!給我滾出去懺悔你的罪,否則我一劍殺了你!真惡心,我從來不打女人的,你讓我破了例。我下次會記得這次教訓,會直接命人仗斃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潑婦!滾!”


    太監女官們忙架走了癱軟如泥的雨前。剩下的大臣們膽戰心驚。隻有梗那赫暗中驚喜。


    梁王暴戾地發泄一頓怒火後,也仿佛暫時按捺住了情緒,冷靜下來了。周圍的官員太監們嚇得噤若寒蟬,沒人敢作聲。也沒有人敢反對。人們趕緊下去通知對雨前的安排。


    小梁王平靜了下心,又側過臉遙遙地看了一眼窗外,收斂了心裏最後一抹難言的懷念和惆悵。


    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為什麽差距如此大,又為什麽讓他來體驗這一點?他向上天索求青鳥,它卻送給了他一條毒蛇。如果她有她稍許的優點,他也不會失態到舉劍殺女人。這是個什麽樣的詭異陰暗人間啊。他真想一拳把老天砸個稀巴爛。


    這個案子最後沒有勝利者,所有人都敗了。曆盡磨難的明前,恢複身份的雨前,死去的程大貴、李氏和鳳蕭梧……還有他這位做錯事的始作俑者……


    沒有人是勝利者。他們都沒有得到自己最想得到的東西,或是永遠失去了心中最美好的東西。他們失去的都遠遠比得到得多。比如他,剛開始隻想報了母後的仇,想登上九五至尊的皇位。現在,江山皇位到手,仇報了,他卻隻想要一個女子。一個永遠在天邊卻不能得到的女子。這是一種怎麽樣的該死的心情啊!


    太苦澀了,太惆悵了……太不適合一位未來的皇帝了……


    風吹進了禦書房,吹拂著年輕的太子。他慢慢地坐倒在寬椅上,全身都湧起了一絲疲倦,微微眯起眼睛,看不清麵前的風景。


    明前,如果這就是你給我的懲罰,我就坦然接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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