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不要了嗎!”


    一聲怒吼喚回沐笙歌的思緒,抬眸之時,映入眼簾的竟是一雙已血手模糊的手,如果不是手腕上傳來被人緊握的疼痛,她不會想到這雙手會是自己的,輕輕的抽出自己的手,無謂的將手垂了下去,得意的看向麵前一臉陰沉的白衣男子,笑道:“我可是用它換回了大哥呢。”


    “誰要你救的。”


    冷淡的四個字深深的由耳朵傳入心裏,沐笙歌原本的笑臉立即板起來,“誰救你了,我救的是我大哥孟忘川,你這冰塊臉誰都不稀罕!”


    眾人莫名的看著周身散發寒氣的兩人,剛剛才經曆了死劫,現在怎麽就翻臉了?


    “咳咳…”牛妖怪故意咳了幾聲,作為身後妖魔的代表,他必須撐起來。


    “沐神醫,孟少俠…我等多謝二位的救命之恩。”


    話完,他一揮手,妖群立即隨著他跪了下來。


    “我等願誓死追隨二位,以孝犬馬之勞!”


    白衣男子冷漠的撇過身,絲毫不領情。而沐笙歌則不忿的對某人做了個鬼臉,轉頭正色的將牛妖扶起,看著站起身來的眾妖,她作揖道:“各位,我是大夫,救你們是職責所在,況且,這也關乎於我自己的性命,你們無須掛在心上。”


    “不可,沐神醫宅心仁厚,不願接受我等的報答,莫非…是嫌棄我等的身份。”


    眾人麵麵相覷,這個原因也不無道理。


    “我非神族,亦非修道之人,你們是何身份與我何幹。”


    “這…那…”


    “各位,若各位執意相報,便答應我一件事。”


    “請沐神醫直言,我等定舍身相報。”


    “好!你們立即離開,東南西北皆任爾選,隻是,既出歧途,便不要再踏入了。”


    他們一愣,心下想到:沐神醫當真乃是心善之人,臨了還替他們著想。


    “望沐神醫放心,我等以後必洗心革麵,不再做出任何為禍三界之事。”


    “嗯…還有一事,日後各位若要將我銘記於心也可,但切勿叨念,隻當全然不知我的姓名,勿向今日除我們之外的人提起。還望務必答應。”


    所謂人怕出名豬怕壯,何況她也並不想插手三界之事,此番是不得已而為之,必須先將要引發的後果掐死在搖籃裏。


    可她沒有料到,既然有了第一次不得已,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日二位若有需要我等的地方,我等粉身碎骨也必定做到。”


    “好!就此別過!”


    本就空曠的草地更顯遼闊了,何況這僅剩的七人裏還散發著陣陣寒氣。


    “娘親~”


    出雲忽的喚出一聲。


    眾人急急奔過去,隻見殷姻痛苦的躺在地上,雙手握著自己的肚子。


    沐笙歌麵色一沉,她知道孩子要出世了……


    幸好不遠處有一所宅院,他們打暈了無辜的房主,將女子小心的放在床榻上。


    沐笙歌以銀針封住女子的四十二穴位,眸子一會兒看女子的臉色,一會兒看看機遇炸裂的肚子。連自己自己早已是血肉模糊的手也隻是匆匆包紮,便以靈力灌入掌心傳進女子體內,果然,那一直晃動的肚子平靜了許多,抬眼看向身後的六人,說:“我沒接過生,但可以一試,必須得試…聽我的,男的出去,女的留下。”


    她又看向兩個少女,“熒熒,你去煮一盆薑湯,剛進來的時候我看見院子裏有條黑狗,湯煮好後,以黑狗血為引…孩子出生必須沐浴,至於為什麽你應該明白吧。”


    “嗯。”熒熒點頭,不由的眼神暗淡。


    此法乃鎮邪之法。


    “包子,你去找隻桃木碗來,記住一定要是桃木。”


    “至於你們三位,給我去外麵好好守著,不能讓一絲風意進入屋內。”


    此時的女子已經昏睡過去,她是肉身凡胎更本無法以自身力量生出這個孩子。


    “包子!碗拿來了嗎?我必須讓姻姐喝下我的血,增加體力。”


    話剛完,一隻裝滿了紅色液體的桃木碗伸至自己的眼前,沐笙歌驚詫的看著身旁的人,“大哥?”


    “用我的,也可以。”


    …………………………………………………………………


    院裏的梧桐落下搖曳的樹葉,也就在此時,一隻修長的手伸出來接住一張,也就在此刻,屋內的小生命呱呱墜地。


    沐笙歌欣喜的看著懷裏的小家夥,滿臉的激動,望向床榻上虛弱卻又帶著笑顏的女子。


    “姻姐,是人,是人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懷裏的小東西身上的氣息清晰的告訴自己,是幹淨的人氣,沒有以往的煞氣、邪氣。


    “沐大夫,薑湯燒好了。”


    “不需要了,他不需要這些了…”疼愛的貼進懷裏的小人兒,她真的很喜歡這個,是她親手把他接來這個世界上的。


    “笙歌,把孩子放在我身邊吧。”


    沐笙歌抬眼,不好意思的笑笑“對不起,我太高興了。”


    她小心的將孩子放在女子的床邊,看著那女子的的憐愛,那初為人母的欣喜,沐笙歌忽的轉頭朝門外大喊:


    “大哥,出世了!”


    大門下一刻被推開,三道身影急急忙忙的跑到榻前,直直的將目光放在那剛剛出世的小生命上。


    “大哥,他是人,是人。”


    一遍又一遍的述說這個事實,她想告訴所有人,這個孩子有幹淨的氣息。


    “嗯。”孟忘川欣慰的扯開嘴角,朝那激動的人兒點點頭。


    “這孩子真乖,不哭不鬧的。”紫衣少女瞧著那安靜的小臉,無意的說道。


    沐笙歌臉色頓時僵住…原來的煞氣絕非空穴來風,至於為何會突然消逝…這樣的平靜又能維持多久呢?


    “笙歌…”床榻上女子喚道。


    “姻姐?”


    “我生育了他,但給他來到這世上機會的人是你,我希望你能給他取個名字。”


    “嗯。”沐笙歌莞爾一笑,深深的凝視那張乖巧的小臉,“雲河――取碧落黃泉之意,願三界六道,芸芸荒淼皆有你的立足之地。”


    沐笙歌忽的又道,“姻姐,與你同姓嗎?”


    女子一怔,隨即笑著搖頭,將視線落在那修長的白衣身影上,眸子閃爍出懇求,“孟大俠,我母子三人的性命皆為你所救,若不嫌棄,可否讓雲河隨你的姓?”


    孟忘川頓住,當他的視線放在剛剛出生的嬰孩身上時,心中仿佛對什麽柔軟所撫動,不由的笑著點頭。


    沐笙歌欣喜而笑,親昵的挑逗著嬰孩的小臉蛋,“孟雲河…孟雲河…”


    這個小人兒的命運又將如何,但願他此生無恙,但願他平平淡淡的活著,無起伏,無波瀾…但願能如我所願……


    沐笙歌拿出了自己為孩子特意準備的禮物,特意去訂做的“金鑲紅麝”,那個王二的話她可是都記得的。


    隻是沒想到連孟忘川也準備了東西,叫“房契,地契”的幾張紙,沐笙歌很驚訝,這些薄薄的紙居然換來了一所大宅子,更令她驚訝的是,她是用從孟忘川那順手牽羊得來的玉佩換了自己的禮物,沒想到他也是用玉佩換的。


    當她問他玉佩是從何得來時,他不屑的瞥了自己一眼,道:我拿了兩塊……


    嗬嗬…佩服,佩服……


    高高的山峰上,霧氣蒙蒙,如一道雲環纏繞腰間,道正如它的名字:雲峰


    冷漠的眸子淡淡的掃了眼身旁正吸著這雲峰之氣的靈氣的青衣人。


    “為什麽是我和你?”明明有六個能活動的人,為什麽偏偏是他和她來采藥。


    “哎呀…熒熒和包子要照顧姻姐,小雲那麽小,怎麽能讓他來采藥呢,我大哥嘛…”沐笙歌有意的瞥了身旁的少年,“他身體不好,我可是很心疼他的。”


    特意把身體不好四字加重,果然,那雙冷漠的眸子出現了一絲異樣。


    “唉…可惜了,他不讓我治。”沐笙歌又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樣。


    “那你怎麽不罵他,把他罵醒。”


    “你以為他是受虐狂,你以為我是暴虐狂?你…認識錯轂嗎?”


    少年驚奇“你見過他?”


    “嗯,他來找你大哥回家的。”


    少年愣住,她說的是“你大哥”而不是“我大哥”。


    “你…錯轂大哥告訴你的?”


    “嗯,”沐笙歌停頓了一下,抿了抿唇,“什麽事是你們沒資格說的?”


    他的眸子猛然一沉,“因為經曆那一切的人不是我們,所以沒資格…可他更沒資格,他憑什麽在一切發生之後就瀟瀟灑灑的離開,憑什麽讓我們空等了他兩百年,他還一心求死!”


    沐笙歌將在他憤怒臉上的視線移開,望向那底下的霧層,思緒飄向遠方。


    “我阿爹在我七歲那年突然不見了,沒有任何征兆,隻是留下一封信,白色的薄薄的紙上是我一直很喜歡的字,每一個字,每一句,我每天都會念上好幾遍,直到它深深的刻在我的腦子裏…那封信裏沒有承諾,隻有別離,連一個等字都沒有提到,連一句我會回來都沒有寫…可我呢,隻有一直等,一直等,因為我問遍了所有人,就連他最信任的大師兄也不知道…我等了十年,連當初唯一留下的信紙也已經不再了,可他的話就在這裏,”手指指著自己的心髒,“他說隨心而欲,我做了,所以我離家來找他。”


    她看向身邊失神的男子,“你怨大哥?”


    驚淵的眸子瞬間有些低沉,閃爍著望向別方。


    “可我不怨我阿爹,不管他有什麽理由離開,因為我愛他,他很愛我,他不回來,我就來找他…其實,你可能是怨大哥的,但是…你絕對不恨他,你還很關心他,不然就不會和我定下那樣的約定了。


    “錯,我很恨他,那個賭約…是為了考驗你。”


    “噗~”沐笙歌禁不住噴笑,好撇腳的理由,“做人就不能坦白一點嘛,喜歡就是喜歡,恨就是恨,何必要把他們混淆呢?”


    “你…”


    他話未完,三根手指豎在自己眼前。


    “我們…三賭。”


    “賭什麽?”


    沐笙歌嘴角扯出笑意,狡黠的亮光從眸子裏一閃而過,指向下麵的霧層,“把自己想說的全都喊出來,就對著這雲峰,毫無保留的隨心而欲,我保證會有意料之外的驚喜。”


    少年愣了愣,不敢開口。


    “怎麽,不敢?”


    “有什麽不敢的,賭約?”


    “嗯…隨便,我先來。”


    沐笙歌轉身麵對霧之雲,深吸了口氣,大聲喊出來,仿佛盡她平生之力。


    “阿爹,你在哪?笙歌好想你~”


    一語喊出,透過這天然的岩穀,清澈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阿爹,你聽見了嗎?


    笙歌對你的思念,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感情,骨肉至親,不可分離。


    這一句話,她希望可以借著這片飄渺的雲海傳到某位不知去向的人的耳畔,讓他聽到,讓他知道他的女兒來找他了;請他停留在原地,等著她的到來…一起回家吧。


    “好了,該你了。”沐笙歌輕鬆的看著身邊略帶為難的少年,“開始吧。”


    “咳咳…”驚淵輕咳兩聲,大口大口的吸氣,“我…我……”


    “你沒吃飯嗎?知道什麽是氣沉丹田嗎?快點,不喊的話你就輸了啊…說實話有那麽難嗎?反正某人又聽不見。”沐笙歌雙手抱胸,做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某人狠狠的咬咬牙,下定決心,“大哥…”


    他說出來了,連他自己也大吃一驚。這兩個在心裏埋了兩百年的字眼,終於在這片雲之峰“重見天日”。


    他的心莫名釋然,“大哥~”大聲的喊出來,“大哥,我們回家吧~”


    他盡情的舒展自己的情緒,仿佛天地唯他一人,仿佛天地也在聽他傾訴。


    沐笙歌明亮的眸子若有所思的望著霧層的下方,嘴角笑意更濃:你…聽見了嗎?


    “大哥,我們回家吧~”


    爽朗透徹而真摯的呼喚一聲聲傳入崖底,也一聲聲出入他的耳朵,直敲他的心。


    一抹哀傷染上明眸,孟忘川無聲的歎了口氣。


    “前輩?”


    身邊的少女之音喚回他的思緒,回頭對上她清亮的眸子。


    “前輩,我很明白驚淵的心情,他很愛你,所以才無法釋懷,可他的心在竭力保護你,關心你…就像我對…師兄一樣,她去哪,我就去哪,她做什麽,我都支持,因為在我的心底,她是我最親最親的人,永遠都不會恨…在親人眼裏,無論你做錯什麽,錯的有多深,他們都不會怪你,他們隻會更愛你,更關心你。”


    他深深的一怔,此刻,他忽然覺的很懊悔,為什麽這麽淺顯的道理連眼前這個小姑娘都能輕易明白,為什麽自己想了兩百年…卻還是想不通。


    “告訴笙歌,他讓我聽的我聽見了。”孟忘川仰頭望向那早已安靜的霧層上空…


    也明白了……


    雲峰上的二人歡快的走下來,仿佛經曆了剛剛的事情,已成了交心的朋友。


    隻是,當看見眼前的人時,少年的笑容頓時僵住,腳步不由自主的停下。而事情的“策劃”者,則笑了笑,悄悄的離開,不過,也沒人注意到她。


    剩下的兩人,相視凝望,久久未有人開口。


    “驚淵。”


    “啊?”


    “大哥對不起你。”


    孟忘川手心銀光閃過,一柄銀色長劍出現掌中,將他放在兩人麵前。


    “這是?”


    “爹的龍骨…化成的。”


    此刻,少年的手,他的心已顫抖,卻又不敢去碰一下。


    “如果你恨我,就用它,來了結你的恨吧。”


    少年渾身一怔,他驚詫的看著眼前人,身子不禁的後退,他想逃離,逃離這可怕的一切…他的大哥要自己殺了他?


    眼眶裏的淚水禁不住的滑落,“你到現在還是要逃避…那個瀟灑不羈,敢於擔當的你去哪了?啊!”


    少年瘋狂的怒吼,手心的真氣揮向四周,無盡的毀滅…毀滅他自己,也毀滅別人。


    突然,他的身子能被扯入一個冰冷卻又溫暖的懷抱。


    “如果不恨,那我們就回家。”


    回家……


    他真的等到這句話了嗎?


    “我們回家,驚淵。”


    不是幻覺…不再是夢……


    “大哥和你一起回家。”


    真真切切的懷抱,真真切切的話語……


    “大哥…”


    雲之峰,見證了這一段刻骨銘心的兄弟親情……


    再是離別之時了。


    小男孩不舍的仰頭可憐兮兮的望著青衣“少年”。


    沐笙歌莞爾一笑,看向正一臉嬌羞的低頭的小姑娘。


    “熒熒,你打算去哪?”


    “我…我不知道,”小姑娘期許的看著沐笙歌,“我可以跟著你們嗎?”


    沐笙歌毫不猶豫的搖頭…不是她恨心,而是真的不方便,她們並不是來遊玩的,人多了,的確累贅…況且,她們隻有一年的時間。


    可是,沐笙歌看著那雙失望的眸子,不免又些動容…她已被妖族除名,隻怕三界之中除了歧途,實難有她的容身之所。


    “跟著我們吧。”淡漠的少年忽然開口,沐笙歌不解的看向他。


    “就當作是第三個賭約了,三賭兩輸,我心服口服。”


    “好。”沐笙歌掏出懷裏的一張紙,塞進熒熒的懷裏,“這是我調製的藥方,或許對你有用。”


    少女一愣,看了眼身旁嬌笑的紫衣,心下一暖…原來紫衣說得是真的。


    “謝謝。”少女猶如珍寶般的收好。


    俯身撫摸著那已變為小狗狗的毛發,“再見了,六耳。”


    “沐哥哥”


    小人兒低低的聲音喚著自己,沐笙歌伸手將那小小的身子擁入懷裏…緊緊的,就像初見他時一樣的抱著,還是一樣的瘦弱,卻比那時懷裏的人多了溫度……


    出了大門,他們朝大門前,屋子裏的人揮手作別,也作別這十天的陰霾。


    “小雲,我會回來的~”


    沐笙歌高聲的承諾,而那聽著的人則深深的將它記在心裏。


    誰也沒有想到,這是沐笙歌唯一做不到的諾言…今日一別,竟成永別。


    自己的故事仍在繼續,而他們兩兄弟的故事也將在不久後開始,同時在三界再掀波瀾……(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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