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眾人在議論,徐曉偉悄悄向身邊的王侶仁說:“老王,外鬆內緊啊,你是負責外事聯絡的,那邊的情況必須隨時跟進,有什麽異常情況馬上向我報告。咱們現場辦公,決不能出任何問題。”


    王侶仁點點頭說:“我明白,政委。”


    2016年6月7日淩晨5點,防暴隊的集裝箱板房在雨幕中亮起了燈,一個個矯健的身影在經過短暫的洗漱後,悄無聲息地來到槍庫邊,發槍、驗槍、裝子彈,動作流暢、一氣嗬成。高大威武的裝甲車和越野車閃著警燈靜靜地等候在營區門口。


    王侶仁和隊員們一起,穿戴好防護裝具和領取槍支後,排成一行,往營區門口走去。瓢潑的大雨落在隊員們的身上,在蒙羅維亞的夜色中稍顯蒼涼的味道。


    意外地,王侶仁在門口看到了徐曉偉。


    “政委,您這麽早起床?”王侶仁驚詫地問。


    徐曉偉說:“習慣了。早上睡不了懶覺,就順便出來送送你們。”


    王侶仁的心裏流過一陣感動。不單是他,所有的隊員都知道,這並非是徐曉偉睡不著,而是他一直關心著這次勤務。昨天晚上他還和隊領導一起反複研究勤務方案到淩晨2點多,躺下去沒幾個小時就爬起來了,紅腫的眼睛裏血絲如蜘蛛網一般。


    他確實不放心,隻要是隊伍出勤,沒有一次他是能夠安心睡覺的,總是支起耳朵,直到聽到隊員們回來後的歡呼聲,他才能稍稍放下心。


    本來防暴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次出勤,全體隊員都要列隊歡送,因為大家都知道,在維和任務區,出勤就意味著戰鬥,誰都不希望會發生什麽意外,都希望隊友們能平安順利地歸來。隻是進入雨季後,為了安全著想,在營門口的列隊歡送改為在大帳篷歡送。由於昨天晚上大家都睡得較晚,徐曉偉就不要求早上起床列隊歡送了。但是躺在床上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還是覺得要送一送。


    看著王侶仁和其他隊員登車完畢,一路向著港區大門出發,徐曉偉才收回目光,轉身向營區內走去。


    一道閃電從天上劃空而過,雪白的亮光照耀在徐曉偉身上,地上的影子走得如此沉重。


    從防暴隊營區出發到肯得賈別墅度假村有很長一段路,大約需行車一個小時。上車後,王侶仁讓隊員們抓緊時間休息,盡量多睡一會兒以保存體力,因為他知道這個會議將要開上一天,這意味著隊員們連續執勤的時間至少達到18個小時以上。


    安排隊員休息後,王侶仁用手支著下巴,望著車窗外蒙羅維亞淩晨的街道。


    時針已經指向了淩晨5點30分,如果在中國的城市,這個點人們早已經開始一天的生活了,大街小巷中,彌漫著早餐的香氣、公交車的轟鳴聲、人們起床洗臉的嘈雜聲。但是現在展現在王侶仁麵前的,是寂靜的街道。蒙羅維亞隻有在外交部大樓附近一帶以及主幹道上才有路燈,其他地方幾乎沒有燈光。這裏的人們不習慣早起——當然,在水街等集市的地方也有早起的商販,但總體來說早起的人不多。


    車子在一路顛簸中來到了一座橋上。當地人不習慣早起,鳥兒倒是起得早。車子在橋上行走時,驚起了一大群的白鷺,它們從路邊的樹頂上飛起,向著海邊飛去。早起的鳥兒不僅有蟲吃,也有魚吃。它們肯定是飛到海邊去尋找退潮後來不及遊回海裏的魚兒。這座橋非常有名,叫聖保羅大橋。它的名氣來自於一部著名的電影《maddogjonne》,這是一部反映利比裏亞內戰的電影,當時政府軍和反叛武裝就是在這座橋上進行殊死的較量。因為這座橋是布什羅德島與蒙羅維亞市中心的唯一連接,誰擁有了這座橋的通行權,誰就掌控了進出蒙羅維亞的主動權。交戰雙方在橋上展開拉鋸戰,所以時至今日,行走在這座橋上,還可以看到當年戰爭時留下的彈孔。


    如果不是因為身上穿戴的裝備,其實沿途觀賞蒙羅維亞的風光也是不錯的,隻是可惜,頭上戴著防彈頭盔、身上穿著防彈背心,加上槍支彈藥,總共40多斤的裝備武器,讓王侶仁在狹小的車廂裏不停地忍受著痛苦。沒有穿戴過裝備的人永遠不知道穿戴裝備的痛苦,這40多斤的裝備掛在身上一天,基本能把人累垮,況且作為防暴隊年齡最大的人員,王侶仁的年紀已經接近50。別人在這個年齡早就安心在辦公室裏,一杯清茶、一張報紙,過著優哉遊哉的日子,王侶仁卻為了心中的夢想還在異國他鄉咬牙堅持。


    好不容易來到了肯得賈度假村,天色微微亮了,雨也小了一些。一路順利,王侶仁趕緊趁著聯利團的官員還沒有到來之前安排隊員們吃早飯。今天帶出來的早飯隻有聯合國提供的應急食品。這種食品第一次吃的時候味道是非常棒的,因為裏麵包含了十幾種食材,包括麵包、意大利麵、餅幹、巧克力等,還有茶葉、咖啡、可可粉等飲料製品。但終究不是東方口味,吃過幾次就膩了,冷冰冰的食物吃下肚子,未見任何反應,一點兒都沒有一碗白米粥來得實在。隻不過到維和任務區是來作戰的,不是來度假的,就算是乏味的食材,肚子餓了,隊員們照樣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早飯,王侶仁安排隊員們沿著度假村周邊巡邏了一圈,實地察看了環境,並根據防暴隊之前製訂的作戰方案部署好人員警衛。8點半,聯利團的官員陸續到達,會議開始了。


    趁著會議召開後空餘的時間,王侶仁在肯得賈度假村逛了一圈。


    與蒙羅維亞破落的街道相比,肯得賈度假村就像天堂一般。進門看到的,是幾十幢木板小屋,一律都是一層,周邊種滿了椰子樹,充滿了濃濃的非洲風情。小木屋的中間,是主樓,不算太高,隻有7層樓左右的樣子,聯利團的官員就在裏麵開會。主樓的後麵,是遊泳池和餐廳,幾名黑人女子也不怕小雨,就在遊泳池裏戲水打鬧;餐廳是典型的西方風格,一長排的長方形餐桌,擺滿了食物,房客們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吃自助餐。從泳池走出去,就是大西洋的海邊,一片金黃的沙灘上,隨處可見遮陽傘、沙灘椅。由於時間還早,沒有什麽遊客在玩耍。沙灘的中央有一座瞭望塔,上麵坐著一位黑人保安。


    王侶仁與他攀談起來。保安告訴王侶仁,如果是旱季,這裏每天都住滿了人,大多以白人和中國人為主。


    “中國人?”王侶仁詫異地問。


    “是的,中國人!”保安告訴王侶仁,在當地經商的中國人大多都是有名望的富豪,像肯得賈這類場所,是他們聚會的地點之一。王侶仁聽到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知道今天的會議討論什麽議題,上午的會議結束後,聯利團的高官在午餐的時候還在議論紛紛。有幾名與王侶仁認識的高層看見中國防暴隊,熱情地走過來打招呼,叫王侶仁一塊兒去用餐。王侶仁看看周圍充滿警惕的隊員,禮貌地拒絕了邀請。


    就在聯利團官員大快朵頤的時候,中國防暴隊的隊員們繼續拿出剩下的應急食品,一邊匆匆忙忙地往嘴裏吞,一邊注意著周邊的安全情況。


    下午雨又開始大起來了,為了執勤需要,隊員們沒有穿戴雨衣,在大雨中被淋得像個落湯雞。但沒有一人提出要休息,而是筆挺地站立在雨中。終於等到了夜幕降臨,聯利團官員在吃完晚餐後紛紛離隊,隊員們才鬆了一口氣。


    最後出來的是聯利團總警監辛茨。


    王侶仁看到辛茨,上來敬了個禮,喊了聲“報告”。


    辛茨的臉上仍然是那種毫無表情的神情,隻不過,這次他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尊敬,說道:“王,你的隊伍今天不錯,為咱們警察部門爭了光。開會的時候我坐在窗邊,一直在看著你們的一舉一動。我以為你們會像其他國家的防暴隊一樣避雨休息,沒想到你們堅持站到了現在。聯合國秘書長駐利比裏亞特別代表法裏德?紮裏夫閣下也觀察到了,他特意在會上表揚了我們警察部門,也要求我代表他感謝你們的付出!王,希望在以後的勤務中你們繼續保持現在的狀態,成為警察部門的傑出代表!”


    送走了辛茨,中國防暴隊的任務也結束了。上車的時候,王侶仁感到腰酸腿疼,靠在車子上再也不想動了。


    肯得賈度假村的成功勤務再一次鼓舞了中國防暴隊小夥子們的鬥誌,大家都摩拳擦掌,期待著在更多的勤務中大顯身手。可是,在一次普通的勤務中,中國防暴隊卻差一點翻了跟頭。


    根據聯利團最新的任務書,從2016年6月份開始,作為蒙羅維亞唯一一支防暴隊,中國防暴隊承擔起蒙羅維亞地區及周邊七個州的聯合國人員、設施和裝備的安全保護任務,在聯利團戰略性轉變的情形下支援利比裏亞國家執法機關保護處於極端情形下的平民安全,以及執行利比裏亞全境緊急情況下的空中遠程增援任務。這就意味著,每天外出執勤的次數增多了,巡邏也從最初的日間巡邏增加了夜間巡邏、聯合巡邏、空步聯巡和車步聯巡,巡邏的距離越來越遠。


    第一次接到長巡的任務,是去巴波盧州(gbarpolu)的博普魯市(bopolu)。從任務書上看,需要提前一天到達博普魯市,晚上進行武裝巡邏,然後第二天執行聯利團高級官員到該市視察的警衛任務。由於是首次執行長巡任務,隊員們顯得非常興奮,準備得也非常充分。但是,沒想到這次看似一馬平川、一帆風順的“長征之行”,一路上卻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各種劇情、各種反轉,情節之精彩,直可媲美好萊塢大片。


    當天上午8點,防暴隊執勤的隊員在領取槍支彈藥後準備登車。登車之前,隊員們認真地對攜帶的武器、裝備、物資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反複檢查了,但是在維和任務區,他們覺得不管檢查多少次,心裏都是底氣不足。因為一旦出了營區執勤巡邏,所有的一切除了手頭的物資,沒有任何的補給支撐。尤其是這次長巡,要穿越幾百公裏的原始森林,如果發生意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不能靠天吃飯,隻能靠自己的細心與儲備來應對。


    執勤車子已經在營區門口等著隊員們了,一同等著的,還有未出勤的所有隊領導和隊員。這是防暴隊的一種習慣:執勤前列隊送行,完成後列隊歡迎。在維和任務區,一次執行勤務就是一場戰鬥,誰都說不好會發生什麽意外,也許一次不經意的送別,就是永別。就像昨天,在距離營區不遠的蒙羅維亞市中心,接連發生了數起武裝分子與警察槍戰的事件。所以,隊員們每次踏出營門的時候,揮手告別隊裏的兄弟,都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返”的悲壯心情。


    但是,這次出行看來注定不會太平,車子開出後沒多長時間,就被困在新克魯鎮了。排在前麵的是一溜的車,開始隊員們以為是交通事故導致了堵車,下車一打聽,原來是前麵有示威人群在集會。由於人數比較多,所以導致交通不暢。利比裏亞這個國家雖然不算富裕,但首都畢竟是首都,蒙羅維亞的車子還是非常多的;基礎道路設施也不好,街道比較窄,遇到上下班高峰期,堵車的現象到處都有。現在是上午上班的高峰期,所以容易堵車。


    在車上幹巴巴地等了一個多小時,車子前進的速度像蝸牛一樣,在車隊的長龍中慢慢地往前蠕動。根據指揮中心傳來的消息稱,今天的示威活動是總統大選前的造勢活動,算是和平示威。明年是這個國家的總統大選,各方勢力都在明裏暗中互相角逐,示威遊行活動三天兩頭都有。唯一的一點好是戰亂重建後的人民非常渴望和平,所以遊行示威活動雖然多,但相對來說比較有秩序,失控的場麵不多。像今天這種遊行,參加的人們都是載歌載舞的,歡樂無比,像是去參加狂歡節的盛會。就是人數有點多,目測大約有好幾千,看來車子要通過,還得等上一些時間。


    好不容易通過遊行的人群,在本橋鎮的三岔路口上隊員們犯了難。首次長巡,博普魯市對他們來說完全陌生,從地圖上看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從土曼博格州繞一圈到達博普魯市,這條路的優點是有一半屬於比較好開的道路,類似於國內鄉村的石子路,缺點是要繞一大圈,路途比預計的要多約三分之一;另外一條可以直線到達博普魯市,途經卡薩鎮、蘇摩鎮、博加鎮和麥卡鎮,路途較短,但路況較差。


    在經過反複權衡之後,隊員們決定選擇從土曼博格州繞圈前進。雖然這條路遠了一點,但考慮到目前是雨季,另外一條路肯定泥濘不堪,危險性相對較大。反正時間充裕,可以選擇遠一點的道路,沿途還可以看看不同州的風景。指揮員用車載電台向指揮中心報告行進路線,得到準許回複後,他們帶著愉悅的心情上路了。


    一路上,沿途的風景讓隊員們大開眼界。時間過得飛快,下午6點左右隊員們就到達了目的地博普魯市。晚餐吃的仍然是隨身攜帶的聯合國應急食品。


    匆匆填飽肚子後,隊員們開始巡邏。防暴隊第一次出現在這裏,居民們比較茫然。也許他們已經習慣了尼泊爾防暴隊(中國防暴隊進駐前這片區域屬於尼泊爾防暴隊,他們撤走後移交給中國防暴隊)的巡邏。當看到中國防暴隊威武的越野車和軍姿嚴整的隊伍時,他們眼裏的內容很複雜,有畏懼、有羨慕、有疑惑,各種情緒交織。後來知道警隊來自中國後,他們很快就與隊員們熱絡起來。中國在這裏的影響力很大,在他們的印象中,中國往往象征著友好與和平。巡邏後期,很多小孩子甚至主動給隊員們當起了向導,滿嘴嘰裏呱啦的非洲口音英語,像一群麻雀吵得耳朵起繭。但是隊員們心裏很享受,甚至有點小溫暖、小感動。


    巡邏結束後,根據計劃中國防暴隊在尼日利亞防暴隊廢棄的營區住宿。


    當小夥子們趕到營區的時候,著實被眼前的荒涼驚呆了:整個營區雜草叢生、蛇鼠滿地、蟑螂橫行,這些小東西看見有人過來也不知道回避一下,都紛紛探頭探腦地打量著隊員們。車子開進營區後看了看集裝箱板房,更是心涼涼的:沒水沒電不說,坐在地上能看天(屋頂到處漏光),低頭能見老鼠洞,如果再來點手電筒的幽暗燈光,活生生就是一座鬼屋。為了安全著想,隊員們斷然放棄了在集裝箱板房內支起行軍床就寢的想法,回到猛士越野車上湊合著睡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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