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泰城的路上,其實任桉心裏還一直抱有幾分僥幸。


    可能是鄰居把事情說的誇張了一點?


    可能她父親也隻是想自殺,卻並沒有成功?


    畢竟任桉是了解他的,他比誰都要貪生怕死。


    所以……他怎麽可能自殺呢?


    但是,他真的就這麽死了。


    一直到任桉真的看見他屍體的這一刻,她才終於確認……他是真的死了。


    任桉承認,過去的很多時刻,她都埋怨過自己的父親。


    因為他曾經在父親這個角色上多麽的成功,後麵他就有多失敗。


    任桉甚至一度認為,自己的人生是被他毀掉的。


    畢竟那個時候,如果不是因為他落了套,自己根本不需要被“賣”給孟硯舟。


    如果沒有遇見孟硯舟,那她的人生……就會截然不同。


    但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如果。


    任桉原本也以為,他會這麽一直混不吝地過下去。


    但現在,他卻就這麽……死了。


    警察從他的抽屜中翻出了一些借條,還有一封他寫的遺書。


    上麵他的筆跡依舊蒼勁有力,和年輕時候的他沒有任何區別。


    那遺書也很簡單,大致就是他沒有忍住誘惑,又去了賭場,這次欠下了巨額債務已經不想再連累任桉。


    所以,他決定自殺。


    警察也排查了周圍,發現沒有外人的痕跡。


    鄰居也是在幾天都沒有發現他出門後,這才過來查看的。


    如果不是因為鄰居,都不知道要多久他才會被人發現。


    法醫也檢驗過了,他的屍體也符合自己上吊自殺的特征。


    所以……事實就是如此。


    任桉還是不相信。


    因為在這之前,她父親沒有跟她透露過一點消息。


    她也反複說了,他不是一個會自行了斷的人。


    以前,她也恨過他的自私。


    但現在,她卻覺得從前的他自私……也沒有什麽不好的。


    哪怕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哪怕他會拖累自己,但至少……他還活著。


    作為自己的父親,作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活著。


    但這次,他卻什麽都沒有告訴自己。


    就這麽離開了這個世界。


    在那份遺書中,他對自己說的也僅僅是一句話,對不起。


    “這裏麵一定還有其他的隱情,可能他是被逼的呢?你們再調查看看吧,求你們了……”


    任桉沒有哭,但她的聲音卻是嘶啞到了極點,那雙看著警察的赤紅的眼睛,就好像是一隻無依無靠的孤鳥。


    警察也有些不忍,但他們對這種情況卻並不陌生,此時也隻能安慰,“任小姐,節哀。”


    任桉還想說什麽,但許越崇卻從後麵拉住了她。


    他的手輕輕拍在她的肩膀上,“算了。”


    算了?


    任桉並不明白他這句話裏的意思。


    死去的人是她的父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她怎麽……能算了?


    她想要大聲質問許越崇,質問周圍的那些人,但她很快想起,許越崇也僅僅是陪自己來的朋友而已。


    或許……他們之間連朋友都算不上。


    他隻是因為可憐她而已。


    他的憐憫,卻不是自己發脾氣的理由。


    她父親……死了就是死了啊。


    “任桉。”


    許越崇看著任桉那突然冷靜下來的樣子,眉頭卻是輕輕皺了起來。


    任桉也在這個時候將他的手推開。


    “我知道了。”


    話說著,她也拿起了手機。


    她反反複複的翻著通訊錄,卻不知道自己是在找著誰的名字。


    許越崇更不知道。


    直到他忍不住問了一聲,“你要打給誰?”


    任桉這才好像終於回過神來,眼睛看了看他後,輕聲說道,“我找……殯儀館。”


    “我來幫你吧。”


    許越崇說道,一邊幫她將手機拿過去,“你先坐,休息一下。”


    休息什麽?


    其實任桉也沒覺得……多累。


    不過此時許越崇的話音落下,她也沒有反駁,隻撐著身體慢慢坐了下來。


    許越崇在旁邊打著電話,聲音斷斷續續的,但任桉卻什麽都沒有聽清楚。


    她隻坐在那裏,愣愣的看著眼前的白布。


    眼睛幹澀,卻是掉不出一滴眼淚。


    之後的事情推進的很快。


    殯儀館的人都一些經驗,就算她父親上吊死的樣子不太體麵,屍體甚至已經有些發臭,但他們依舊將他放入棺材後,看上去依舊十分體麵。


    麵容甚至……和生前沒有什麽區別。


    蓋棺之前,他們也讓任桉做了最後的確認。


    她上前看了一眼後,很快退開了,聲音麻木,“謝謝。”


    在殯儀館工作的人,對於她這個表現卻都是見怪不怪了。


    下一步的工作也開始推進。


    此時距離春節隻剩下幾天了。


    這種事沒有人願意拖過新年,所以老任的葬禮也辦得很倉促。


    曾幾何時,他也是人人敬仰的教授。


    在任桉小時候,逢年過節前來拜訪他的人數不勝數。


    任桉還記得,他們來的時候,經常都會給自己帶一些小玩意,或者小零食。


    那個時候的父親,意氣風發。


    他跟人聊天的時候,母親就安靜的坐在旁邊給他們煮茶。


    但如今畫麵一轉,什麽……都沒有了。


    立在任桉麵前的,隻有她父親冰涼的墓碑。


    葬禮現場,甚至隻有自己,和許越崇。


    這兩天,雖然許越崇都是背對著自己,但任桉還是能聽見他偷偷打電話的聲音。


    是他正在聯係他的那些同學,想要讓他們來參加葬禮。


    那些人怎麽回答許越崇的,任桉不知道。


    但現在結果已經直接擺在了她的麵前,那就是……無人參加。


    也是。


    他是被趕出學校的,當時他還在任教期間,可能還有一些同學被他連累了。


    這樣一個身敗名裂的人,又怎麽會有人願意參加他的葬禮呢?


    這些,任桉都很清楚。


    不過許越崇沒有跟她提起,她就當做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葬禮結束,距離除夕也隻剩下一天的時間。


    “這些天,謝謝你了。”


    站在墓園門口,任桉一邊伸手將耳邊的小白花扯下,一邊說道。


    許越崇看著她,卻是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任桉一愣,然後笑了笑,“能怎麽辦?當然是……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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