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陸升正在清明署中聆聽總掌執事賈駿教誨,賈駿雖然身在軍營,行事卻有十足十的文官風範,舉止文雅、言辭輕和,總對陸升上呈的報文吹毛求疵,小則嫌他運筆刻板、字無神韻;大則嫌他行文樸素、辭藻匱乏。[..info超多好看小說]每每令陸升頭痛不已,以賈總掌這等目高於頂,隻怕唯有王羲之、左太衝這等大家方能入眼,他卻唯有低頭受教一途可選。


    百裏霄與他同在房中,此刻卻半點不敢出聲,隻藏在書架後頭整理卷宗,生怕引火燒身,也被賈總掌教訓一番。


    陸升正被這老學究念得昏昏欲睡時,書房門外突然傳來忙亂腳步聲,虛掩的木門竟被人猛推了開,姬衝跌跌撞撞衝了進來,他麵色慘白,上氣不接下氣道:“陸、陸大哥!大事不好!”


    賈總掌卻是處變不驚,橫了姬衝一眼,慢條斯理撚著胡須道:“放肆,軍營之內,橫衝直撞、自亂陣腳,當罰三十……”


    姬衝見機得快,立時抱拳對著賈總掌躬身一行禮,沉聲道:“總掌大人,大事不好,有一隊王府侍衛前來捉拿陸功曹!”


    賈總掌花白眉毛皺得愈發深,自座前站了起來,急急繞出書案,追問道:“哪個王府?因了何事捉拿?”


    姬衝喘得氣急,兩手撐著膝蓋,一麵搖頭,一麵斷斷續續道:“不、不清楚,我一聽聞王府拿人,便忙忙趕來報信……”


    百裏霄聞言怒發衝冠,大步走出書房,拔出刀來,好似鐵塔一般堵在門口,大聲喝道:“我不管你犯了什麽天大的事,陸大哥!我斷後,你先走。”


    陸升一頭霧水,賈總掌卻已道:“我羽林軍清明署的人,豈能任由他什麽王府說拿就拿,陸升,你先避一避,萬事有老夫為你做主。”


    他一撩官袍衣擺,就往門外走去,姬衝喘夠了氣,站直身道:“陸大哥你放心!我請劉師爺去知會了衛將軍,你先安心避一避。”說罷一路小跑,追賈總掌去了。


    陸升被留在房中,隻覺又是感激、又是不安,跟在其後也要邁出書房,卻被百裏霄橫手一攔,那少年豪氣幹雲道:“陸大哥,此處交給我便是,你快些從後門走,去尋衛將軍!”


    百裏霄身形魁梧,這一攔竟如門神般將他擋下來,陸升握住他的手臂,著急道:“雖然不知何事……然而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豈能連累同袍?阿霄,讓我出去。”


    百裏霄卻不動如山,慨然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info超多好看小說]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這少年開口便擲地有聲、慷慨激昂,陸升卻哭笑不得,隻道:“王府侍衛也是我大晉臣民,你要和誰同仇敵愾?”


    他話音尚未落,書房外的回廊卻又傳來一陣密集而來的腳步聲,為首竟是姬衝在大吼道:“保護陸大哥!”


    隨即一列身著青灰袴褶的羽林軍好似鐵流湧入,將清明署辦公書房團團包圍起來,守在門前廊下,荷戈執劍、全副武裝,如臨大敵般瞪著院門口。


    院外亦是湧入一群靛藍袴褶的王府侍衛,占據了大半院落,手握兵戈,彼此怒瞪,眼見得就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勢,姬衝先發製人,立在眾羽林軍之前,揚聲道:“什麽人擅闖軍營!”


    侍衛當中一個隊長模樣、絡腮胡的壯漢邁步走了出來,怒道:“放肆!我等俱是通傳之後,得了允準,堂堂正正走進來的,你這小兒郎信口雌黃,竟張口就扣上擅闖軍營的重罪,其心可誅!”


    姬衝出師不利,終究比對方少了些年齡閱曆,氣勢頓時泄了,結結巴巴道:“你……你等休想在我營中拿人!”


    那壯漢銅鈴似的兩眼一瞪,正要開口,卻突然自眾侍衛身後傳來清亮爽朗、宛若黃鸝鳴空穀的女子笑聲,那女子笑了一陣,方才道:“臨行前我曾同祖父打賭,眼下果真就被誤會了,文秀,還不退下。”


    那壯漢看著凶神惡煞,不料名字卻這般秀氣,他也不以為意,低頭退至一旁,眾王府侍衛如潮水般分開,露出一條通道,一名紅衣的女子款款走了出來。


    那女子身形並不如何高挑,然而一身衣裙絳紅如火,笑容明豔,移步之間,掖袖闊長如雲,裙擺繁花織紋有若波翻浪湧。


    周圍人不覺間盡數斂了聲息,望著這年輕女子有些發怔。


    振繡衣,被袿裳,穠不短,纖不長,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遊龍乘雲翔。


    宋玉一闋神女賦錦辭玉藻,也描畫不盡眼前這女子風華,若說當真有何人能與這佳人比肩,且能有過之而無不及,陸升思來想去,也隻有一個謝瑢了。


    那女子應是慣受眾人矚目,絲毫不以為意,仍是笑容可掬,穿過眾侍衛環繞,卓然在羽林軍林立的槍戟前站定,方才道:“楚豫王府司馬倩,奉祖父之命,特來邀請陸功曹過府一敘。”


    她落落大方、無畏無懼,反倒令得一眾羽林郎訕訕收了兵戈,士氣乍然而歇,便有些不知所措。


    百裏霄眼珠轉了兩圈,方才憶起了楚豫王是什麽樣的人物來,不覺扭頭驚道:“陸大哥,你何時同那閑散老王爺攀上了關係?”


    陸升也愣了片刻方才恍然大悟,當初謝瑢也隱約提過,那雲嬋姐弟的祖母,正是老楚豫王的胞妹,如此算來,這位名喚司馬倩的王府郡主,同雲嬋、雲燁倒是表姐弟的關係。


    如今來請他,必定同雲嬋之事有幹係,於情於理,陸升也不便推拒。


    他隻得苦笑道:“此事一言難盡,改日再同你分說。”一麵邁出了書房門,方才見到賈總掌自院門外現身,對他緩緩一點頭,示意他大可自行其是,不必憂心其它。


    陸升更是放下心來,往前邁步時,眾位同袍便各自退了下去,姬衝愈發悵悵,小聲道:“陸大哥……”


    陸升握一握他的肩膀,低聲道:“無妨。”


    他又對周圍羽林郎抱拳道:“各位同袍,此乃誤會一場,陸升在此謝過諸位。”


    眾人頓時鬆口氣,轟然應和,各自散去了。


    陸升方才轉向司馬家的大小姐,不覺在心中感歎,素聞楚豫王數代碌碌無為,不事君、不問政,全無半點過人之處,唯有如今得了一位掌上明珠,明豔美色,轟動建鄴,同雲嬋共稱京師雙璧。陸升有幸先後見了兩人,隻覺果然名不虛傳。


    心中百轉千回,麵上卻恭敬有加,行禮道:“陸升見過郡主。”


    司馬倩落落大方,朗聲笑道:“陸功曹莫要客氣,我等冒昧打擾,卻要請功曹海涵。事不宜遲,陸功曹請。”


    陸升連道不敢,隻得朝清明署大門行去,門外停了一輛寬大馬車,卻是四麵開敞,隻垂著透薄輕紗,在外頭能將車中一覽無餘。


    兩名侍女便迎了上來,將上車的小凳擺在地上,嬌聲道:“郡主請,陸功曹請。”


    這馬車同馬車主人俱是坦坦蕩蕩,陸升雖覺不妥,隻是司馬倩尚能不拘小節,他堂堂羽林郎,豈能落於人後?索性當仁不讓,待司馬倩坐得妥當,他便也邁入馬車中,在司馬倩對麵安坐下來。


    不料他甫一坐下,司馬倩又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陸升頓時麵紅耳赤,隻覺受了玩弄,便禁不住有些惱羞成怒。


    司馬倩見他臉色異樣,連忙斂了笑容,端坐肅容道:“陸功曹莫要誤會,我不過覺得謝瑢相中之人果真膽色過人、與眾不同,不免有些高興罷了。”


    陸升不料自她口中又聽見謝瑢之名,又聽她一句話讚了兩人,不覺心頭快慰,咳嗽一聲道:“想不到郡主也認識謝瑢。”


    司馬倩笑道:“我自然認得,三年前我在金鍾山賞梅,偶遇謝瑢,驚為天人,便立誓非卿不嫁。不料那人鐵石心腸,冷心薄情,竟拒絕得斬釘截鐵,一點情麵不留。”


    陸升不禁啞然,既驚這郡主膽大妄為,亦驚謝瑢美貌禍國殃民至此。


    司馬倩卻仍是滿麵愉悅,又續道:“他既然不喜歡我,我自然也不喜歡他,此事不了了之。隻不過,最近傳聞,神鬼難近的謝大公子竟結交了一位友人。更不惜為了那位,破了絕不容人留宿的慣例。可巧祖父要請陸功曹,我便自告奮勇來了,要借機瞧瞧,究竟什麽人能讓謝公子一而再、再而三破例。”


    陸升見她饒有興致,用一雙翦水秋瞳的眼眸仔仔細細打量他。馬車轔轔,在眾侍衛簇擁下穿過街巷。風吹拂得薄紗飄揚,雖然來往行人俱都遠遠回避開,然而這般鶴立雞群,更是讓這郡主全神貫注打量男子的模樣落入行人眼中。


    陸升便不覺有點後背生寒,忙往一旁側坐了些,低頭道:“這、謝公子仗義,實則別有隱情,破例也是無奈之舉。”


    司馬倩道:“哦?謝瑢這冷心冷肺的木頭,何時變成仗義的俠客了?究竟什麽隱情?”


    竟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來。


    陸升苦笑道:“隻怕要請郡主去問謝瑢本人。”


    司馬倩輕輕一哼,不再打量陸升,轉過頭去,自侍女手中接過一杯熱茶,“祖父神神秘秘,你也神神秘秘,你們男人慣會故弄玄虛,生怕叫人瞧出些露怯之處來。豈料本身就破綻百出,本郡主不過懶得同你計較。”


    陸升仍是苦笑,卻不敢應是,隻是心頭愈發迷惑,雲嬋之事若是仍有首尾,為何雲府不見動靜,反倒是楚豫王府出麵?再則,要破此局,尋謝瑢方是上策,為何還要尋他?又要借他之手請謝瑢出山不成?


    思忖之間,馬車已進了王府,又行了約莫兩盞茶功夫,方才在一間灰牆黑琉璃瓦的五進房外停下來,眾侍從上前,迎接陸升入內,司馬倩卻被攔在了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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