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


    數息過後,淩瀟月靈台處紫氣似是盡落,那些紫氣融光合意在他身前三步處凝結成一個與他等高的紫色虛影,虛影又在數息間輪廓漸實,五官麵目乃至神情體態俱皆呈現如真人,黑衣黑發、麵容清冷,赫然是淩瀟月本身模樣!


    淩瀟月悠悠睜眼,看向對角——那處,淩龍璿眉心間仍在吐落紫氣,勢態恢宏竟有如銀河傾泄,紫煙繚落在他身前也似淩瀟月一般凝聚出一個人形輪廓,幾在淩瀟月幻身成型之時,淩龍璿身前幻身也隨之明晰——卻是一個高大雄壯、身披金甲、手綽金色長刀的戰將形象,一張黃金猙獰麵盔將戰將的麵目掩藏,但其威凜凜卻讓在場學子們心生敬畏。


    那淩龍璿的幻身戰將神形凝成之後,受著身後淩龍璿眉心紫氣的注入體型飛速增長,過了數息竟已達十丈之高,引得場中觀看師生一陣驚呼。


    至此,淩龍璿靈台紫氣方是止出、緩緩睜開雙眼望向淩瀟月。


    看到淩瀟月身前虛影,淩龍璿長歎一聲,俊美的臉上幾分歉意、幾分舒心,說道:“原來世叔所能調用的靈力竟真隻有四境初期的靈修的程度,不過若非如此,龍璿隻怕也無一絲勝機。”


    “莫非阿璿覺得我會輸?”淩瀟月瞥了一眼那高過十丈的巨大幻身,淡淡道。


    “阿璿不敢。”淩龍璿道。


    “用貴其精,不貴其多。”淩瀟月道。


    “是。”淩龍璿躬身聆誨。


    “來吧。”淩瀟月微抬起臉,雙眸凝輝、精光閃動,身前幻身如若被注入魂魄一般,右掌下紫氣凝光瞬間化生出一柄和他手中別無二致的紫竹長劍,緩步上前。


    而淩龍璿所凝金甲戰將亦是同時拖刀踏前,巨大刀鋒在廣場石板上劃出“滋滋”銳響、帶起一道金色花火,巨大身軀如挾千鈞之勢,每一步踏落風煙卷塵竟有地動山搖之感,即使有演武罩阻絕力量湧泄、整個廣場卻也無法避免劇烈不已的震蕩感,四麵假山、鑄物搖搖欲倒,不少師生麵色慘白、心生恐懼。


    ——這還未開戰已是這般境況,若是真開打豈不拆了這第一層的學宮塔?


    眾人紛紛將目光落在那色澤欲顯的演武光罩上,不少人已經懷疑那虹色光罩是否足以消解場中二人接下來對決的戰氣衝擊?


    “隻看形體,兩人也差距太大了……”龍曜不免感歎道,“簡直是以短擊長,淩似乎過於自負了。”


    雲無玉默然不言,心底竟首次懷疑這一戰淩瀟月會輸。側首看去,鳳清瓔聞言卻隻是風輕雲淡地一笑。雲無玉從那雙完美無疵的眸子中看到的隻是純澈的信任,而沒有一分憂疑色彩。


    ——為什麽,她會那麽信任淩瀟月的強大?


    場中,對決已起。


    兩道幻身走至兩百步之距時,各自手中兵刃光芒大放。


    金甲幻身戰袍一抖,掌中長刀刺地,從刀尖處雄渾金光如滾滾江浪四麵鋪開,瞬息間於金波之下一道巨大的八卦陣圖鋪滿戰局。


    “這!!!”滿場驚震,異聲如潮——誰能想到淩龍璿以幻身布陣圖竟是遠勝真身之廣、之快!


    陣圖之上,奇門遁甲者施術加成、攻守強度、身體素質都有巨量提升,陣圖越大、光華越盛效果便越強,而似淩龍璿將陣圖布滿全場幾可等同立於不敗之地!


    淩龍璿或許真能在此擊敗淩瀟月?這個已經存在了快三年的困局難道今日會被又一個姓淩的打破?場中觀戰者已有越來越多的人心中冒出如此念頭。


    但,不論是如潮驚呼聲還是異想之念都在接下來的一瞬消散。


    ——淩瀟月的幻身迎著迎身布來的八卦陣圖踏去,右掌下的紫竹光劍抬起,信手縱切橫劃,身前幾乎推衍全局、金光漫漫如海的八卦陣圖竟在兩道墨紫色劍光之下如紙一般被切開,劃散歸虛。


    “沒了?!!!”眾人錯愕——那巨大八卦陣圖竟那般隨意被破滅了?


    “這才是他最無解的能力之一。”龍曜如斯感歎道,“不論是巫修的星陣還是靈修的陣圖,隻要他出手夠快都能解化。”


    “這……也太離譜了吧?!”雲無玉一臉驚疑,似是不敢相信眼中所見。


    龍曜苦笑搖頭,說道:“不世出,獨一份。據淩的解釋說‘隻要於勢未成、循源而解就可以’,但我就沒見過哪個靈修巫修能在他麵前布成法陣的,而我也嚐試過,卻沒法像他一樣瞬息分解法陣。”


    “也許是他真的研讀了所有的法陣典籍……”雲無玉道——他喜愛於藏書樓翻閱書籍,也許正是因此?


    “他身上似乎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能力,像是掌握了某種秘力。”龍曜低聲道。


    “秘力?”雲無玉訝異問道。


    “就是一種有別於傳統修行所得的特殊力量,像火道中至暗至邪的凶冥獄火,雷道中衍射極快、威力絕倫的太一玄刹之類等等,那些秘力會刺激擁有者對於該類屬性力量的掌控、對應屬性術法的修行、加強術法的威力。”龍曜道。


    “以及壓製擁有者的修為?”雲無玉反問道。


    龍曜聞言搖頭,“那倒是從沒聽說過。”


    雲無玉嗤之以鼻,這些時日從淩瀟月身上除了感受到劍意精純強絕之外他並沒有看到屬性上的加持,他的劍氣太過純粹,除了鋒銳至極別無餘物。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秘力(異力)。能一劍斬滅八卦陣圖,隻能是淩瀟月對於淩龍璿行陣機巧、運力變化把握的太過精妙!


    場上。


    見八卦陣圖瞬間被斬滅,淩龍璿苦笑一聲:“哎,世叔你這……”


    “抱歉,習慣了。”淩瀟月平淡的聲音中略顯尷尬,又試探般問道:“要不……你再布一次陣圖?”


    淩龍璿苦笑著搖了搖頭,道:“身外化身之戰已經是阿璿以長擊短,沒了陣圖也罷。”


    “好。”淩瀟月一頷首,幻身身影微曲隨後如電射而上。


    淩龍璿自是不會鬆懈心神、妄自托大,隻在淩瀟月幻身動身一瞬,金甲幻身也受意翻轉長刀當空劈下,刀身挾滾滾雷芒、轟隆爆響,那盛烈之至的藍紫雷光充盈於空、絢耀於地,直將那三百步方圓全全籠罩,“嗤嗤”紫電亦是在巨大長刀斬落之際鋪滿地空!那些久受學宮高層法力養護的廣場地板隻在接觸到紫電刹那便是紛紛崩飛爆碎、化為齏粉。


    “瞬成雷域!太一玄刹!”場中有識者眉目一跳,脫口而出。


    龍曜亦是驚詫不已,沒想到前嘴剛提,現在這秘力掌控者就出現在了眼前!


    “麻蛋!真他娘的離譜,感悟出‘觀其妙’境、身俱太一玄刹異力得其一就足以笑傲世間,這家夥居然身俱二者,這一屆武決真是妖孽,這小子不管我們藏不藏拙都恐怕會是本屆亞席,說不準還真能把淩這家夥從神壇上拉下來。”


    那一刀與飛身而起的淩瀟月幻身於四丈高相交,隻是一刹,淩瀟月幻身似不能抵擋巨刀千鈞之勢與漫天遍地暴虐紫電,隻在身體被漫漫電網觸及的一瞬,巨刀斬身轟然而落!


    “唔——”場中女子們驚呼掩口。


    而其餘人也多驚震失色——三年不敗的淩瀟月在幻身之決上竟不能擋住淩龍璿一刀?


    勝負已決?


    巨刀斬地,地麵裂分,地晃天搖之勢四麵傳出,竟令巍巍學宮塔也似有了些許震動,而那地裂之勢狂延瘋蔓幾乎瞬間便將那演武光罩激發、將光罩內的地麵全數崩裂,若非光罩阻絕,隻怕整個廣場都將龜裂開來。


    待震勢緩和,眾人眼中兩人所戰之地呈現出一道寬過數丈、深有十數丈的巨大溝壑縱列正中,其餘位置也都是大小裂口縱橫漫布,已無一處完整的地磚。


    宮長安陵夢狐看得微微抽搐、滿心肉疼,心底不由暗罵:淩家人都是瘋子!瘋子!這才僅僅是淩龍璿隨手揮出的第一刀,鬼知道這倆人一戰之後,這一層要花費多少人力財力物力去維修養護!


    一擊決勝了?


    煙塵散,巨刀落。刀身深深斬入地下,裂隙狂蔓至淩瀟月真身十步前,暴虐刀風吹得他黑衣獵獵狂舞,也將那一頭潑墨般微呈淩亂的長發吹拂而起,露出那張兼具俊美與狂傲的臉,而原本在巨刀之下的淩瀟月的幻身卻已消失不見。


    莫非,一斬破滅了?雲無玉側過臉看向龍曜,後者輕輕搖頭。


    “以他的強大,不會這麽輕易就輸的。”


    雲無玉認同頷首,回望場上。


    場上,淩龍璿並未因此一刀之威而在臉上有絲毫鬆懈。那巨刀刀鋒堪堪斬落,便挾漫漫雷霆、暴虐刀風以千鈞巨力狂劈亂舞,刀光縱橫、雷芒交錯,數息之間那金甲幻身十丈之內已被遮攔得密不見隙。


    而暴虐刀威與太一玄刹的無上凶威肆虐之下,二人間瞬間地裂成壑、石破煙飛、黑風煞煞,片刻之間演武光罩之中便已如修羅業場渾厄難當。


    那光罩也被場中狂暴力量激得形體顯現,鼓脹凸起此起彼伏、連續不斷。


    象征著虹壁承壓上限的七色光暈處處紛呈,可見淩龍璿此時幻身戰力全開的可怖!


    “秘力對擁有者加持遠非尋常能量可比,而太一玄刹這類自然類的秘力則可使擁有者瞬息掌握等同修行境界之威的同係屬性能量,並且在不依賴禦主的情況下,亦可自主的發揮出等同禦主的修為境界的殺傷威力。”龍曜看著場中密織無隙的紫色雷獄眼中是深深地忌憚,“太一玄刹被稱為聖罰天威,其殺傷能力與破魔鎮厄之能在傳世秘力中也是數一數二乃是百年不遇的玄秘之力,對於道派之人修行上有著天然的裨益,這淩龍璿本就已經領悟‘觀其妙’境,兩相增益,恐怕學宮之中這兩年內除了淩沒有第二人能鎮得住他。”


    “那兩人也未必簡單。”雲無玉遙遙看向對角的武真焱·羽和辰暘,說道。


    “必然。”龍曜笑了笑,“一個是天行法主的兒子,天生的火靈之體;一個是天行法主的傳人魔武雙修,皆是不凡。下一屆,淩龍璿、辰暘可謂雙驕,那些小學弟小學妹又要苦哈哈一年咯。”


    “那我們這一屆的雙驕呢?”雲無玉隨口問道。


    “我們這一屆?被淩一枝獨秀壓的沒起來過……”龍曜苦笑數聲,掃了一眼在場的同屆天才們,最後落回身旁,從鳳清瓔絕代風華的身影上微微停留,付作一歎,“哪有什麽雙驕……”


    “要分出勝負了。”鳳清瓔明眸一亮,輕輕一笑道。


    “這麽快?!”雲無玉、龍曜俱是一震,凝目緊緊看著場中變化。


    ——紫煙嘯集、紫電蟒舞,其間昏昏,如同末世。煙舞電閃晦暗間,有劍光如星芒閃動,卻不見劍影來去,而時而傾泄如江潮的劍氣四處衝蕩將演武光罩斬出一道道幾乎崩開的突起、劃下一道道明眼可見的痕跡,足以證明場中兩人對決的狠厲。


    太過混沌,以至於大多數觀戰之人隻能看到巨大的金甲巨人揮舞戰刀的身影。


    砰!砰!砰!!!


    演武光罩隔絕了場上大部分的聲響和鬥力衝蕩,仍有令人驚懼的巨大爆響從其中傳出,那三百步方圓的廣場中心,恐怕已無一處立人之地,其中物事也大概都已毀於一旦。


    大意了……宮長安陵夢狐與身邊的教務處主任麵麵相覷——按照以往的經驗,這一戰應該是一場速戰速決,沒成想淩瀟月與淩龍璿會想到以鬥靈之法對決。


    淩瀟月這小子怕不是對武決之事不厭其煩,暗底下聯合自家侄子拆了這一層廣場以泄私憤?安陵夢狐心下幽幽道。


    叮————一聲尖銳且綿長的兵刃交鳴之響從混沌殺伐深處傳來,竟輕而易舉的刺透了演武光罩,傳遞到場外眾人耳中。


    繼而,早已呈現出濃鬱七色流轉之態的光罩上忽然顯現出細密交錯的深紫色劍痕。


    “不好!”安陵夢狐沒由來心頭一驚,立是左手平舉法杖向前壓去,“祈光之聖主名,化光明之——”


    最後的“盾”還未言出,那演武光罩驟然崩裂成千萬個彩色的碎片,其中壓抑已久的雄渾力量立時衝泄而出,絢如光爆!


    “盾!”言落咒成,此間光華如萬川歸海齊聚於宮長安陵夢狐左掌中的黑紅玉杖上,於瞬間化作一張比演武光罩更為巨大的光牆將光爆納於其中。


    “還好……”他長長舒了口氣,對於自己及時施法阻絕光爆衝擊的反應頗為滿意。


    “宮長修持不減當年啊。”右側,劍術分院院主顧西洲趕忙上前一步恭維道。


    “嗯……”安陵夢狐右手輕撫長須略做羞慚地一聲輕咳,“久未出手,還是有些手生了……”


    “哪裏哪裏——就這瞬間施展光係七階·光守之界的手段,全帝國也難找出一個。”顧西洲奉承道。


    “哎~過了過了。”安陵夢狐連連謙遜道,但誰都看得出來他臉上那欲拒還迎的明顯笑意。


    “切。”身邊不遠處的宮廷舞大師葉清澄輕啐一聲,暗暗避遠了半步的身位,表現出昭然的厭惡——劍術分院主顧西洲學宮中出了名的老色胚,身邊不少女性高級教員都或多或少的在學宮舞會時遭遇過他的鹹豬手,敬而遠之是她一貫的態度。


    “爺爺小心!”正在安陵夢狐享受著顧西洲阿諛奉承之際,大概是手中魔力灌注有疏,他身前的白色光牆忽然綻裂出一道人高的大口,紫電暗煙紛湧而出。


    近在咫尺,安陵夢狐猝不及防、而顧長風毫無防備便是首當其衝。


    “宮長你!誰!”紫色洪流衝掩間傳出顧西洲驚愕而短促的驚呼。


    所幸,那些流煙紫電隻是其中殘餘,大部分的威能已被安陵夢狐魔法所淨化。


    數息之後,煙流消去。


    安陵夢狐抖了抖抬起用以遮攔的右側披風,上麵還有些許躍動的紫色電芒,緊張的看了看被他擋在身後的孫女以及學宮中文教類的美女教師們,看到她們完好無虞,才長舒口氣安心地回過身。


    在他身前,有一個被電得須發焦黑、甚至身體上還有“嗤嗤”電芒偶爾躍動的矮胖身影。


    “這誰啊?”安陵夢狐一手掩著口鼻、一手以法杖撇倒身前顯得礙事的身體,然後探臉四處尋覓:“顧分院主,顧分院主……”


    “我……我……在這。”腳邊的矮胖焦軀勉力張著嘴、在身體一抽一抽間斷斷續續的回應著。


    “啊!你是顧分院主?”安陵夢狐“驚詫”地看向地上那個“焦”軀,抹著口水作淚,兩淚縱橫,矮下身想要攬起顧長風的身體,又被他身上殘餘的紫電電得縮回了手,“原以為你又好色、又愛虛榮,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麽偉大,在臨危之際以身當之,讓我們免於受難,你真是太偉大了!”


    “宮長你……”顧西洲還在抽搐之中,剛想說些什麽,被安陵夢狐截斷了話頭,


    “什麽都別說了!太偉大了,這一刻你是我們全校師生的表率!”


    安陵夢狐察覺顧西洲身上電芒盡消,拖起他還在顫抖的身體,攬著他的肩頭向場中師生道:“同學們!老師們!記住我們的顧分院主,今天他是我們的榜樣!”邊說,邊抬袖假做拭淚。


    顧西洲隻覺顏麵盡失,眼前一黑竟昏了過去。


    煙光散去,淩瀟月淩龍璿相對而立。


    淩瀟月的幻身立在淩龍璿真身麵前數步,堪堪收劍垂於身側。


    而淩龍璿所凝成的金甲幻身也在淩瀟月身前不遠,巨大戰刀懸停於淩瀟月頭頂不到半尺的位置。


    “你‘身外化身’技法是越加熟稔了。”淩瀟月感歎道,“幾乎完美到沒有破綻的地步。”


    “亦還是‘幾乎’罷了,隻要破綻必然逃不過世叔的眼。”淩龍璿輕歎道。


    “型巨威廣,”淩瀟月看著眼前巨大的金甲幻身說道,“你的選擇沒有問題。”


    “阿璿不敢在細微處與世叔決勝,哪怕是在擁有十數倍於世叔可用的靈力總量上,卻還是錯估了世叔駕馭靈身的手段。”淩龍璿道,“千密一疏,阿璿想知道假如我靈身控禦的更加完美輔以八卦陣圖助力,可有機會戰勝世叔?”


    淩瀟月一笑而不答。


    淩龍璿見狀又是輕聲一歎:“阿璿懂了,或攻或守隻要行動必有破綻。”


    “不錯。”淩瀟月微笑道,抬手一觸那近在咫尺的巨大刀鋒,隻聽“咣當”一聲碎裂脆響,從刀尖開始巨大的金甲幻身綻出萬道紫色劍芒、瞬間碎裂成齊整無比的光片崩解散落。


    廣場中劍氣縱橫、久久不散。


    淩龍璿微笑拱手躬身退下。


    這一戰,又是淩瀟月勝了。


    “可惜。”葉清澄低聲一歎,觀戰過數度學宮塔之決,這一次無疑最具懸疑,淩龍璿的修為可謂是百年來學宮最強的五年級學生,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未能戰勝三年之前就站在這裏的妖怪,“又加劇了鳳庭武道的夢魘之聲名。”


    “葉先生似乎有些失望?”季雨薇道。


    “怎會?”葉清澄清麗無方的臉上勾起兩道迷人的酒窩,曼妙清眸遙遙望著場中垂劍獨立的黑衣少年,“他注定會是武道上下一個絕頂,此一決不過是將疑人之口堵上一堵。”


    季雨薇亦凝目同看,聞言微頷螓首,算作認同。


    東北角,一決高下已分,換得南明焱璃一聲喟歎,怔怔失神。


    黎憶笙輕拍著愛徒右肩,示以寬慰。她深知這一年愛徒刻苦修行、精進巫術之所為,柔聲道:“你天資卓越,不必執著於一時之強弱。”


    “隻是有些遺憾……”


    “人生如意,十未一二。若因一時挫折成為心頭業障,便是修行的大忌,殊為不智。”黎憶笙道。


    南明焱璃低頭沉吟數許,再抬頭時,那雙淡金眸子中已是一片清朗。


    黎憶笙見愛徒已是釋然,欣慰一笑。


    勝負既分,觀戰者們便開始一一退場,不過片刻,偌大一層廣場周圍已是僅剩寥寥十數人。


    主持學宮塔終決的宮長安陵夢狐,安陵霜華、葉清澄、薑雲。


    東邊,雲無玉、龍曜、鳳清瓔、洛朝朝;


    正西,淩龍璿、辰暘、雪之華、鐵狂徒。


    以及仍在廣場對決位未走的淩瀟月。


    “淩?”龍曜有些訝異地喊了聲好友,卻發現剩下十幾人都沒有退場的意思。


    淩瀟月並沒有回應他,而是將目光落在了西邊淩龍璿所在的人群中。


    “鐵學長,我知道你為了與我一決苦練了許久。”淩瀟月說道,“止步於阿璿之手,你必然意未平。”


    鐵狂徒望著他,一雙虎目從暗淡到熾熱僅僅因為他這數語——他太想從淩瀟月身上洗刷兩年前慘敗的屈辱,以償這兩年不分晝夜的苦練冥悟、洗筋伐髓。


    “我讓阿璿邀請你來,便是為了給你這個機會。”淩瀟月接著說道,“若戰心不死,就上來吧。”


    鐵狂徒從他點名於己開始早已攥緊了拳頭,隨著那一字一字落下,他身體上的顫動也劇烈到無以複加。


    “喝!”他終於按捺不住飛身上前,魁偉的身軀落在溝壑縱橫、一片狼藉的廣場上激起一片煙塵。


    “以學長的悟力與堅韌,不應於學宮中蹉跎。”淩瀟月道,“這一戰之後學長會有取舍。”


    鐵狂徒凝視著淩瀟月,他的身軀極為魁梧,本是高健的淩瀟月也比他矮了一個頭,而此刻看起來他的眼神不像平視,而似凝望。


    他雖然不喜淩瀟月,但淩瀟月是懂他的。修行至此,在學宮中可學可進已然極其有限,便是老師陳桐也已不強他多少——他應該踏出學宮去曆練,去見見更廣闊的天空。


    其實,從他最初的打算中,也是此屆武決不論奪亞與淩瀟月戰否,明年都將畢業出宮闖蕩。


    但,未能再決淩瀟月始終是心頭憾事。


    “嗯。”他頷首,沉聲回應。


    “朝朝,”淩瀟月側身回看。


    “哥。”


    “看好我和鐵學長的對決。”淩瀟月道。


    “嗯。”洛朝朝頷首應道。


    淩瀟月轉回身,再度看向鐵狂徒,說道:“學長一定想知道七層金剛不壞身能否擋住我的劍?”


    “的確如此!”鐵狂徒大吼一聲,全身金光聚現、光華直照數十步。


    金光隨他真罡凝聚愈演愈烈,不過數息鐵狂徒的身影已然被濃烈無比的金光所籠罩,輝耀如烈日。


    淩瀟月垂劍而待,等著鐵狂徒功訣完備。


    ——他要與鐵狂徒全盛之態而戰。


    又過數十息,鐵狂徒身上巨量金光歸納回藏,顯現出如金剛煆鑄的金色軀體。


    ——正是橫練神訣《金剛不壞之身》幾近七層大成之相。


    “幾近七層金剛神軀,可受靈階兵刃直傷而不損,減免六階魔法、靈術五成的衝擊!”龍曜看著鐵狂徒大成金身連連搖頭,“這樣完備狀態下的鐵學長,六階之下的武修絕多數都隻有避戰一途。”


    金光俱斂,在熠熠朝輝之下,在鐵狂徒體外尺許生出一道隱隱可見的淺金色光罩將他已是金剛之軀的身體護住。


    “那是橫練一脈經年苦修而得、用以消解外力衝擊的氣壁,不論是對巫術、靈術或是真氣都有一定的抵消作用。”龍曜瞧得雲無玉眼中疑惑解道,“在七層金剛不壞身訣加持下,光這層氣壁就能抵消不少傷害,任尋常三四階的修者攻擊一時半刻都不能打破那層氣壁。”


    “那修行精深的橫練強者豈不是可以在萬軍之中橫衝直撞、百戰無傷?”雲無玉驚疑道。


    龍曜頷首,道:“確實如此。不過橫練長於體禦、輕於敏攻,也隻能做到短期內的‘戰無傷’罷了。”


    “哼!烏龜殼子、大號沙包。”一提這個,洛朝朝便氣不打一處來,明明有能力占據上風,卻困於不能破防而致敗。


    蓄功已罷,鐵狂徒再掣千鈞龍牙在手,目光灼灼凝視著不遠處的淩瀟月。


    淩瀟月見他已是齊備,袖下翻腕那柄紫竹劍歸藏於納器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清亮剛直的青鋒長劍。


    “青鋒劍?無加持?”眾人心下俱是大震,雖說青鋒劍強度上、鋒銳上看似勝過那柄紫竹劍,但也卻隻是尋常兵器,以鐵狂徒的金身之堅,靈品兵刃以下幾乎不具備擊傷他的可能。


    “就算我是持烈風大劍也未必能傷鐵學長啊……”龍曜疑道,淩瀟月納器中能隨手送出瀝泉劍這等利器,必有更為高檔的靈兵,而他竟用這等隨地可獲的尋常之劍來迎戰,“鐵學長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勉強掌握四階《剛身》的橫練新秀了,《金剛不壞之身》的守禦強度也遠非《剛身》可比……”


    “哼,淩哥哥也不是三年前的淩哥哥了。”洛朝朝對於淩瀟月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


    一旁鳳清瓔聞言輕笑一聲,淺淺頷首附和著洛朝朝的崇拜。


    “你還是還從前一樣狂。”鐵狂徒冷冷道,話聲中有了些許的不悅。


    淩瀟月淡淡一笑,垂劍斜指於地,真氣一念而度、劍上銳風回旋,微微嘯響。


    劍氣初成。淩瀟月此刻所展露的似乎隻是四階初期劍修所具備的能力。


    龍曜立為意會轉頭看去,隻見洛朝朝美目微紅、泫泫欲泣。


    無疑,淩瀟月是有意以洛朝朝此刻修為為準與鐵狂徒對決,從某種意義上說算是替洛朝朝出氣。


    不過,小丫頭這麽敏感的嗎?龍曜暗下輕笑。


    正思間,鐵狂徒動了,象步犀行、杵舞飆動!


    一瞬裏,那狂蠻金身帶著風沙走石、攪得十數步混沌狂舞而行,一步一踏因沒了演武光罩所消皆有地動山搖之感。宮長安陵夢狐暗中集氣,隻待有變便施咒庇護阻絕。


    二人隻見本就隻隔不到百步,鐵狂徒數息便到那千鈞龍牙杵抬手便是“風卷殘雲”之式,九牛二虎之力挾狂沙卷石轟然而出,將身前兩丈之內盡數籠罩。


    那淩瀟月的身影瞬間便被撕扯細碎化無烏煙。


    “殘影!”鐵狂徒濃眉一挑,心頭倒不驚異。三年前淩瀟月身速之快便不會被他所及,三年來他雖有大進,以淩瀟月天賦自不會停滯不前。隻是淩瀟月顯然是在他一式攻出的一瞬動身,於他未知未覺中穿過這狂蠻巨力、風沙走石的合圍的。


    快!太快!


    一擊未中,鐵狂徒已自轉身,但自覺背心處連著數擊,待他轉身橫掃猛砸淩瀟月悉數料知,抽身而退數步,卻一折身踩著他猛砸而下的龍牙杵翻身飛起,再度折到他身後,又是一連十刺。


    每一刺落點皆同,全在他後心正中處。


    並非鐵狂徒行招遲緩,實是淩瀟月身速過於靈動迅捷,以至於看起來相對笨拙。


    隻是淩瀟月此時所用劍氣及力都在四階初境範疇,如此十數劍也不過勉強刺破體外的氣壁罷了。


    鐵狂徒追擊遮攔,淩瀟月避實擊虛,來去數十息,他已中了六十七劍,劍劍不離後心。便以金剛不壞之身之堅,竟也覺得後心微痛、氣血微滯。


    鐵狂徒心生煩躁,自知難以在速攻上追及此刻以洛朝朝身速修為之態對決的淩瀟月,當下轉換攻式變為“狂風卷雲”的固守反擊之式,大杵如風四麵遮攔一息之間便將周身遮護在杵影之中,以待連中數十劍的後心處氣血順暢、真罡修複。


    雖然淩瀟月此時所用之力等同於洛朝朝,但他絲毫不敢輕待,洛朝朝是洛朝朝、淩瀟月是淩瀟月,兩者始終是不同的。


    鐵狂徒依仗此固守反擊之式,步步緊逼。近壓之勢看似緩慢,實則亦是一息十步。


    淩瀟月眼望著他步步逼近,終是在將被近身前一瞬,身影一閃落到鐵狂徒身後十餘步。


    青鋒平舉眉前,四麵清光如百川歸集於劍身,待光華盡集,一劍刺出。


    那凝集清光隨劍而去,於他輕振劍身又化流光萬點,點點銀輝清冷奪人、漫漫劍氣如海而泄。


    “雪落千山!”洛朝朝驚呼道,淩瀟月雖然手法上更為簡練但所使得確是她那日與鐵狂徒一決的劍訣《雪落千山》無疑!隻是,他的劍訣更為凜冽銳利、純由劍氣所成而無附加劍訣所需求的冰寒罡氣,以至於同一招使出,她的劍訣看起來如仙如幻、而淩瀟月的殺氣凜然!


    不過,淩瀟月此時所使與她又有所不同。


    那些劍氣在鐵狂徒身後三步時,並非與洛朝朝那樣散作雪舞,而是先散後合集聚一點,再度增速漸次成線一貫而去!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本該散華的劍氣卻以無比精密的方式一半用以擊潰鐵狂徒用以防禦的杵影之圈、餘下劍擊反複擊打著鐵狂徒的後心正中。


    千擊百刺毫無偏移!


    從出劍到劍訣盡不過數息,眾人凝目看去,淩瀟月已然翻腕收劍回垂身側,鐵狂徒周身黃金之軀絲毫未損,而後心正中處卻有不足一分的紅點,那一點周圍金色消退隱約有裂紋浮現、血瘀凝聚。


    鐵狂徒後心血氣一時凝滯,轉身也變得極其困難。


    但也僅僅隻是數息,紅點外屬於金剛不壞身的金色再次覆蓋,裂紋也盡數消去。


    隻有那千擊百刺所留下的紅點凝結不去。


    洛朝朝何等明·慧,立時便領會了淩瀟月這數十息用劍之所示。


    龍曜眼中一亮亦連連點頭欣喜道:“沒錯沒錯,無論鐵學長金身之訣如何完備,一旦進入戰鬥狀態,隻要用攻便會輕守,對於強身至上的武修而言,後心正中一點始終難以完美顧及,哪怕金身罩門移轉,也改變不了尋常鍛體時不易精修的薄弱;而在堅硬的東西,麵對驟雨般迅烈而精準的對點打擊久而久之都會呈現出疲態。”


    但隨即又搖頭輕歎,“隻是要在對等的戰鬥中精準而持續的攻擊到橫練武修的後心卻並不是一件易事。”


    鐵狂徒轉過身,看向淩瀟月的眼神中再度變得驚異而忌憚。


    “鐵學長,你最大的弊端便是不能兼顧攻守,或者說顧前而疏後。”淩瀟月道。


    鐵狂徒聞言垂首默然,許久後才抬頭再看他,幽幽歎道:“這世間像你這樣的武者終究是少有的。”


    淩瀟月微微搖頭,道:“但依然存在。麵對強大而靈敏的對手,這始終會是你的致命破綻。”


    “該如何?”


    “一心二用,重守於後,前攻為守。”淩瀟月道。


    “嗯……”鐵狂徒聞言頷首,停滯於六層不壞金身大成許久的修行有了方向。


    “演示給朝朝的教學已經結束,”淩瀟月道,“接下來是贈予鐵學長的一劍。”


    鐵狂徒虎目一縮,心頭一緊——敗在方才淩瀟月以四階之身巧變之劍上多少心有不甘,修到百戰無傷之境,卻不能真正一敵淩瀟月如今真實劍境,怎會無憾?當下真罡凝聚,全數集於身前。虹華流轉、金光灼灼,不過數息鐵狂徒體外已是大勝於之前金身之狀。他心知與淩瀟月隻將會是硬碰硬的一合之決,所以無須防護身後。


    似矛與盾。


    淩瀟月亦側身成弓、平持青鋒於眼前,真氣度送凝練為真罡。


    那柄平實無華的鐵劍瞬間因真罡與劍意所驅迸發出攝人心魄的水寒清華。


    劍華如實,將劍鋒又是延展一尺有餘。劍華與刃化作一體,青白冷鋒凝光寂影煞是懾人。


    “劍罡?”鐵狂徒虎目生駭,劍修一途以氣魄養劍心,以劍心凝劍氣,氣煉為罡,罡臻為元,修得劍氣時便可以隔空傷人,但劍氣仍為虛質,雖有威力卻也有限,而劍氣養煉成劍罡之後便能化虛為實、無中生有擬化劍體,劍罡之鋒銳開金碎石、銳不可當,全賴修劍者劍心養煉。世上劍修何其多,而養成劍心之人百中無一、凝練劍氣者又是百中無一,這也是之所以魔武雙修或是靈武雙修以外道屬性之力輔佐劍訣之威者甚多的原因所在。劍心通明已是難得,劍氣純粹更是鮮有、煆氣成罡者萬中無一,便是帝京中修得劍罡之人也是屈指可數,至於化罡歸元的劍修天下間也未必有幾人。“劍心明徹”“上善若水”“巫心玄妙”“幻心九虛”等等都是每一修行之道不可枯求的妙境。


    秉執劍心修得劍罡者,即便是七階劍修也未必可俱,而養得劍罡者便如同道派修行者覺悟“觀其妙”境,足以躋身劍道一流。


    淩瀟月此刻劍罡似成,即便是隻持著那尋常鐵劍也變得危險無比!


    雖說,幾近七層的金剛不壞之身刀槍不入、水火難侵,但麵對那尺許劍罡他也毫無把握。


    淩瀟月沒有給他太多遐思的空間,擬鋒初成,一劍刺去。


    鐵狂徒大喝一聲,使出十二分真力全部灌入護體真罡之中。


    劍軀轉瞬相抵。


    青白金輝一刹劇熾,炫至奪目!


    “叮——”金鐵交鳴般的劇烈銳響從中傳來,繼而是渾厚真罡轟隆爆響,暴烈罡風四麵衝蕩、衝天而起的炫目光爆瞬息將一攻一守的兩人淹沒其中!


    “哢!哢!哢!哢!哢!!!”光爆之中傳來清脆的斷裂聲響,還有鐵狂徒困獸般的嘶吼。


    又數息,光爆漸偃、嘶吼漸歇。


    二人已然分開。


    淩瀟月持劍如初,隻是手中那柄青鋒劍隻剩下了半尺劍刃。


    而鐵狂徒金剛不壞身金光向黯,也到了崩解的邊緣。


    “百戰無傷,七重金身不壞果然不是尋常鐵器可以輕易傷損。”淩瀟月輕歎一聲,隨手將殘劍丟到地上。


    “你……還未出全力吧……”鐵狂徒低聲道,淩瀟月自是留了手,以世間劍士盡皆推崇的劍罡之威斷不會因為兵刃品質之故輕易崩散,便是淩瀟月徒手以劍罡為劍亦可輕易破開他這才勉強至七層的金剛不壞而不損,他魁梧身軀上金光驟散,整個人脫力傾倒,依靠著手中千鈞龍牙杵支撐才是勉強半跪在地,心口一道寸許紅痕綻現溢出一縷血紅,他臉上卻無戰敗後的頹喪之色,反倒是心意滿足後的暢快,“劍罡,竟真的是劍罡……”


    “竟然一劍擊破了鐵學長全力守禦之下的金身?”雲無玉驚愕不已。


    龍曜虎目驚寒,一時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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