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九星連珠第一百五十四章會文武,終有報


    太守,守備,一文一武,皆為正五品頂戴的地方大員,太守主管民政治安,守備主管城防軍務,在職權上倒也沒有誰從屬誰的道理。不過若是按照這個時代文貴武賤的一慣製度,隻怕守備還要處處受到太守的掣肘,甚至於部分手下缺兵少將的守備麵見那趾高氣昂的太守時還要行下禮。


    不過這幾乎要成文的官場規矩在明州城這兒似乎本末倒置,蕭翎還隻是一營統領的時候,與那明州太守大人見麵時按照規矩得行下官參見上官的鞠躬拱手禮,不過那太守大人多半會搶著將蕭翎扶起來,口上還得言不由衷地說道“蕭大人不必多禮”。


    原因無他,明州名義上有十一個營頭的駐軍,可牙山、奉溪、慈溪三縣的駐軍遠水解不了近渴,明州城內那四個營頭卻又遭遇了重創,新組建的三個營頭雖說編製還算完整,全多半是一副民團的模樣,欺負欺負老百姓的那份膽子可能都沒有,更別提關鍵時刻委以重任了。


    因此,蕭翎麾下的蕭字營成了明州城上下最大的依賴,相對於城內那四個老兵油子般的、一委與軍令就大談條件的營頭,蕭字營甚至於不用吩咐就主動地來衙門聽令,甭管山賊海賊還是流賊,蕭翎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而蕭字營手下的那些兵丁也是驃勇,到目前為止還未聽說過有吃虧的時候。


    唯一令明州太守擔憂的是,蕭字營的統領似乎天生就不是一個閑的下心的人,今日攻打一座山寨,明日掃平一夥流賊,再過幾日,又將禍害地方的潑皮惡霸拿下治罪......雖說這剿賊滅匪除暴安良都是大快民心的事兒,也免得衙門裏的訴狀堆積如山,可這麽一支三天不見血就渾身難受的兵馬橫在城外,也讓明州太守整日裏提心吊膽。


    若是放在盛世,明州太守自.然不會擔驚受怕,可眼下這天殺的世道實在是讓人無法產生哪怕一絲的幻想,朝政動蕩不寧,地方流寇遍地,四境還具有外族窺視......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成了新朝!


    越是在這般的亂世,手握重兵的.武夫就越是跋扈---倒不是說那蕭翎如何跋扈了,蕭字營自成立以來也沒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起碼是明麵上表現得規規矩矩,即便是四處剿匪平亂也都是先朝衙門裏遞交了文書。可一想到正月初牙山縣城外劉字營被海賊擊潰的事情,明州太守就寢食難安,別看發往山陰城的公文上寫的漂亮,可若不是那樣寫,指不定那夥“海賊”什麽時候就要攻破明州城!


    能戰,且不惜戰!這樣的武夫似.乎已經沒有辦法限製了,明州太守對官場太過於了解了,明白即便是自己將蕭字營的實情朝上麵稟報,對於蕭翎這類勢力龐大的武夫,上頭已經沒有辦法遏製了。明州太守可不想自己哪天被人往碗裏下藥或者是被人在夢中割了喉嚨,隻得是當作蕭字營不存在一般,小心翼翼地做著自己的太守。


    可順水行舟,不退則進。蕭字營的實力愈發龐大起.來,原本覺得在上萬海賊麵前,即便是蕭字營也隻剩下灰飛煙滅一個結果,沒想到竟然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完勝,上萬海賊竟然被蕭字營全殲---不是官文上那“斬首八百,退賊於定海”的胡言亂語,而是完完全全的大勝,上萬海賊一個沒跑掉。明州太守一想到城外堆積如山的海賊屍身就暗自發寐,見到從東海道發來的那紙任命書上竟然還有對自己“調度有方”的褒獎,當下也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若說受到上頭的褒獎,自然是喜由心中生,可隨之.而來的還有“續任”的所謂獎賞。原本這太守是撈錢的好買賣,不僅有本地商戶土豪以及下官孝敬,還有城內庫房中的銀子可以貪墨,一年下來少則萬兩,多則數萬兩。可一想到有蕭字營這麽根大骨頭橫在喉嚨中間,明州太守就少了那般自在,多了憧憧的憂心。


    “恭喜蕭大人,賀喜蕭大人,如今蕭大人已是正五.品頂戴的明州守備大人,今後明州城的一切就要仰仗蕭大人您了!”


    守備衙門的偏.廳內,明州太守劉奇峰的腰身上都可以擺雞蛋了,朝坐在正座上悠哉悠哉地喝茶的蕭翎鞠躬道。這明州守備衙門此時已經是蕭翎的私房,偏廳內除了站在蕭翎背後一動不動的張鵬外,倒也沒有其他人。


    按說,新任的官員上任而來,隻有其從屬或品次低於其一等的官員才用上門拜訪。守備與太守同為正五品的官員,若論高低,太守的正五品上要高於守備的正五品下,應該是守備上明州衙門裏拜會太守才對。


    可朝廷那套不成文的規矩在這兒卻形同無物,太守朝守備行下官見上官之禮,這事兒若是傳出去,隻怕那些所謂的文人士子要指著劉奇峰的鼻子大罵其亂了體統!


    當然,劉奇峰卻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別看自己是明州太守,可明州城的實際控製權卻掌握在麵前這蕭翎的手中,別說守備職權範圍內的兵馬調動城防交接了,就連太守職權之所在的民政治安,也被蕭翎奪去了七七八八。眼下,除了個別行業的商人外,其餘的士工農商已經全都唯蕭翎馬首是瞻。


    因此,劉奇峰隻得是擺出這副模樣,自己空有太守之名而無太守之實已經是板上釘釘之事。與其等著蕭翎兵逼衙門,倒不如先朝蕭翎示好,甭管是不是空架子,隻要能保得一家老小平安就行。


    “劉大人,您這是折煞蕭某啊!”蕭翎淡淡地說了一句:“您向蕭某行此大禮,這事兒若是傳出去,隻怕蕭某再多幾顆頭顱都不夠砍!”


    “蕭大人,您還真是會開玩笑!劉某這是敬仰蕭大人您的虎威,不由自主地向您致敬!”劉奇峰的額頭上頓時冒出了汗珠,實在是摸不透蕭翎的意圖。說實話,劉奇峰與蕭翎到沒有過什麽衝突,以蕭翎的性格,倒也不會為難劉奇峰。


    不過,敲敲警鍾也是必要的。卻見蕭翎悠閑地將茶杯放了下去,看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不知道明州衙門的庫房內還剩多少錢糧物資,蕭某沒別的意思,隻是想幫劉大人你分擔一下繁重的公務罷了!”


    “這個......”劉奇峰的心裏一驚,莫非蕭翎想把明州城的庫房搬空不成?不過這年頭誰有兵將誰就是主兒,劉奇峰眼珠子轉的飛快,猶豫地答道:“具體多少還要看卷冊上的記載,大概......大概還有兩三萬兩銀子以及五六萬石大米吧!”


    “不錯!”蕭翎當下讚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向著劉奇峰還是庫房內的盈餘。卻見蕭翎話鋒一轉,微笑道:“聽聞劉大人今年年初從庫房內運了些銀子出去,也不知道用在了何處?”


    一聽這話,劉奇峰的背後已經是拔涼拔涼的,自己過年的時候就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想著自己於六月即將卸任,也沒有續任的心思了。貪墨多少銀子不是大事,可這事兒隻有幾個的幾個心腹才知道,眼前的蕭翎是如何知道的?


    本考慮著大撈一筆後帶著家眷遠離明州,或者說是遠離蕭翎這個殺神,誰知道眼下竟然續任五年,就算想借故辭官,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辦成的事情。眼下蕭翎竟然把這事兒提了出來,難道是......


    “四萬五千三百兩!不錯!”蕭翎繼續心口不一地讚道:“這麽多的銀子,堆起來也是不少,若是用於民生方麵,倒也是一件得民心的事情!”


    “噗通!”


    就見劉奇峰腿腳一軟,當下朝蕭翎跪了下去,蕭翎所說的那個數字一點不差,隻怕是早有準備。一想起蕭翎決議整頓貪贓枉法之輩的傳聞,劉奇峰的一顆心就已經墜入了穀底,這蕭翎可是說殺便會殺的人物,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就這樣被人砍了腦袋。


    “蕭大人,劉某......劉某罪該萬死!”劉奇峰心裏一橫,覺得既然事情已經被蕭翎知道,抵賴打馬虎眼自然是毫無用處,聽聞蕭翎這人很將信義,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劉某貪墨了庫房裏的銀子,還望蕭大人治罪!”


    守備治太守的罪過,這事兒若是傳出去,豈不是天方言談!不過劉奇峰心下想的很明白,蕭翎幾千虎賁在手,越州郡內已經是毫無敵手,眼下明州城周邊的各個驛站都已換成蕭字營的人,即便是要朝上麵告蕭翎,那文書也送不出去。


    即便是送出去了又如何?姑且不論眼下的山陰刺史大人還是蕭翎的未來姑丈,就算將文書送到東海道的巡撫衙門也是無濟於事。那經略使陳大人可是蕭翎的保護傘,那陳大人論地位可是與巡撫大人平起平坐的大員,若是論權勢,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隻怕那文書還沒在巡撫衙門的案上放穩,蕭翎就要帶人來抄了自己的老家!


    “治罪?”蕭翎一聽,當下奇笑道:“治了劉大人的罪,誰來幫蕭某管好明州城?”


    一聽這話,劉奇峰頓時覺得事有轉機,眼角又多出了一分希望。卻見蕭翎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緩緩地走到劉奇峰麵前,將後者扶了起來,笑道:“劉大人不必多慮,蕭某對貪官汙吏自然是決不留情,可其中並沒有包括劉大人你在內!”


    “蕭大人,這......”劉奇峰沒聽明白蕭翎的意思,雖然勉強地站起身來,卻也不知道該問什麽,該說什麽。


    “以前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蕭翎擺了擺手,淡淡地說道:“劉大人你以前貪墨了多少銀子,斷下了多少冤案,做了多少不公之事,蕭某一概不究!隻是從今往後,你得按照蕭某定下的規矩來!”


    “劉某謹尊蕭大人教誨,定然不會再幹那違法亂紀之事!”


    劉奇峰見蕭翎不追究,當下舒了一口氣,連聲感謝道。卻見蕭翎忽然問道:“蕭某還有一件事情,需要仰仗劉大人去辦!”


    蕭翎特意將“仰仗”二字說得特別重,也讓劉奇峰剛緩過來的一口氣差點噎住,卻見他趕忙朝蕭翎拱手道:“蕭大人快快請講,隻要是劉某能夠辦到的,定然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番話別說是蕭翎了,就連一直站在其身後的張鵬聽了都是一陣毛骨悚然,這劉奇峰之前的客氣也就算了,眼下竟然擺出了十足的下屬做派。不過驚訝之餘,張鵬心裏也是暗暗揚眉吐氣,麵前的劉奇峰可是堂堂的太守大人,自己在一年前若是遇見官府的大員,隻怕要跪倒在地磕頭問安。現在卻峰回路轉,堂堂的五品大員跪在自己的麵前,畏畏縮縮地如同出洞的老鼠,也讓張鵬這世代為農的莊稼漢大感爽快。


    “別說那些無用的東西!”蕭翎淡淡地說道:“今日是五月初六,七日後,勞煩劉大人將明州地界上有品次的官吏全都叫到明州城來,蕭某有話要對各位同僚說!”


    “劉某明白!”劉奇峰雖說不知道蕭翎此舉的用意,卻容不得他思索再三:“劉某回到衙門就立即往各處分發公文,著各級官吏盡早上路!”


    “那好,蕭某還有軍務要忙,就不送劉大人了!來人”


    蕭翎朝門外一喊,門外的一名親衛就走了進來,朝蕭翎行了個敲擊胸膛的軍禮。蕭翎指了指劉奇峰,道:“替本官送劉大人出衙門!”


    “劉某告辭!”


    “劉大人走好!”


    劉奇峰在親衛的帶領下出了偏廳,剛一走到衙門口,才感覺自己後背的衣服和皮膚已經緊緊地貼在了一起。眼下的天氣已經比較熱了,可劉奇峰卻感覺到無比的寒冷。


    天要變了,天要變了!劉奇峰心中無奈地呐喊道,一坐進轎子,頓時感到腿腳無力,隻覺得自己是在鬼門關外走了一遭。


    奉溪縣城。


    與明州城比起來,奉溪縣城小的可憐,可與兩千戶不到的牙山縣城比起來,奉溪又變成了不折不扣的繁榮之地。雖說沒有明州城甚至於山陰城那般的氣勢磅礴的城牆,卻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攻破的城防工事。


    有城的地方就有駐軍,奉溪城北麵的一片民房就化為了軍營。在密集的民房內駐軍,自然也沒有校場之類的配置,當然,即便是有,也別想指望那些拿著半餉吃得半飽穿著半身好衣裳的士兵乖乖地操練。十日一校的規矩在這兒已經變成了半年的間隔,這還是為了接受發餉時的點檢而準備的,至於平日裏的操練站崗放哨一類的日常軍務,則是由那些運氣不好“中了獎”的士兵出去擺擺樣子罷了。


    不過五月初八這一天,駐紮於奉溪縣城的鄧字營一反常態地全營出動,一改往日的疲態不說,還有模有樣地在城門外操練起來。雖說那歪歪斜斜的隊列實在是不看入眼,可對這些懶散慣了的、甚至連短弓都拉不開的丘八們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之事。


    距離鄧字營的士兵們一裏外則是另一派情景,卻見數百名騎兵正一動不動地坐在馬上,那整齊的可以用尺量的隊列簡直是無可挑剔。腦袋上的太陽雖然射的皮膚發燙,可沒有一個人會因此而動上一下,豆大的汗珠順著騎兵們的臉頰流了下去,一滴滴地落在了坐下的馬匹鬃毛上。然而,那些坐騎就像是主人一般,除了偶然發出的響鼻聲外,卻也是紋絲不動。


    一邊安靜,一邊喧囂,一裏的距離似乎成了分水嶺。鄧字營的士兵們的心思顯然不在操練之上,頭頂的太陽實在是太曬,每個人的身上都掛滿了汗水,眼中的餘光不斷瞄著一裏外沒有一點兒動靜的騎兵陣營,暗咐那些騎兵還能算是人嗎?


    蕭字營的士兵因為平日裏訓練多了,別說是曬太陽了,就算是下冰雹,也會保持著這樣的隊列。可鄧字營的士兵就不行了,領隊的軍官也知道自己的手下是何許材料,抬頭看了看頂著腦袋的太陽一眼,當下無奈地擺了擺手,那些士兵們如釋重負地哀聲一片,拖著兵器挪動到城牆根上,借著那半丈寬的陰影休息起來。


    這樣的素質,別說出征作戰,隻怕是按照蕭字營的操守來一個急行軍,就得全軍潰散了。


    “你聽說了沒有,今日營裏頭來了個客人!”一名武大身材的士兵朝著身邊的一個黑大個說道。那黑大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子,朝一裏多外依舊佇立在烈日之下的騎兵們指了指,有氣無力地答道:


    “聽說了,不就是那些騎兵的頭領,好像那些騎兵都是來自東北麵蕭字營......”


    “你是說那全殲上萬海賊的蕭字營?”那黑大個身邊的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湊了過來,奇道:“那蕭字營可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到我們這兒來幹什麽?”


    見黑大個與年輕人一頭霧水的模樣,那武大暗自得意,輕笑道:“你們這就不知道了吧,讓我來說吧!”


    卻見那武大湊近了兩人,神秘兮兮地低聲道:“過不了多久,我們可都是那蕭字營的人了!”


    “什麽?”那黑大個當下愕然道:“怎麽會,難不成......”


    “不錯!”那武大點頭道:“那蕭字營的一個頭領一大早就進了城裏,沒過多久就找上了鄧大人。據說那蕭字營有意將我們接手過去,眼下正在和鄧大人談!”


    “若是真的,那就好了!”就見那年輕人當下笑了出來:“聽說那蕭字營的糧餉充足,普通士兵一個月都能拿上二三兩銀子,而且絕不拖欠。我家的鄰居就有一兒子在蕭字營裏吃飯,小半年的時間,那鄰居家裏就頓頓是大米。我爹過去一問,原來都是那蕭字營發的軍糧,每月都有一石!”


    “豈止是這樣,聽說那蕭字營的夥食更是讓人不敢相信,餐餐大米飯不說,還有魚有肉的!”那黑大個頓時露出了一個神往的模樣,喃喃道:“即便沒有那銀子,每餐都能吃上那過年也難得吃上的東西,我就知足了!”


    “得了吧,你們!”就見那領頭的軍官走了過來,朝那三人曬道:“蕭字營是你們待得下去的地方嗎?瞧瞧那邊的士兵,那銀子,可是不好拿啊!”


    一桶冷水毫不留情地潑了下去,那三人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了,卻見那黑大個猶豫了一下子,答道:“我黑牛就一身力氣,別的啥也沒有,若是能每月拿上那些餉錢吃上那些飯菜,我......我就是咬牙也要堅持下來!”


    那軍官見狀笑而不語,卻見那武大陪笑道:“隊長,以您老人家的本領,若是過到那蕭字營,繼續當隊長應該沒問題吧!據說那蕭字營的隊長一年下來也是百多兩銀子的餉錢,您老人家可是發了!”


    “難那!”


    那隊長聽後歎了一聲,轉身瞧了瞧依舊立在太陽底下不動的蕭字營兵丁的身影,心下一陣迷茫。自己這本領在鄧字營中屈指可數,可若是放在那蕭字營中,隻怕是再普通不過的。據說蕭字營最重本領,到時候混一個哨官可能都困難,更別提什麽隊長了!


    鄧字營的士兵們各懷心思地沉默不語,而鄧字營的統領眼下正忐忑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麵這位出奇年輕的蕭字營的一名騎兵都統,手中的茶杯已經湊到嘴邊好半晌了,可連一小口都沒有喝進去。騎兵都統是個什麽官職鄧統領不知道,不過城外那五百暗露殺氣的騎兵可不是擺設,鄧統領平日裏在這奉溪縣城作威作福,連奉溪縣令都不放在眼中。可麵前這談笑自若卻隱隱露出殺伐之氣的騎兵都統,卻讓鄧統領如坐針氈。


    過了好一會兒,鄧統領才將心中的動蕩不安平息下來,就見他定了定神,露出了為難的表情,道:“李大人,您看能不能和守備大人再說說情,這價碼也太低了點!”


    “十兩一個不二價!”李躍擺了擺手,淡淡地說道:“你可知道這是我家大人定下的規矩,明州城內的那幫草包可沒有鄧大人這般好運氣,一文銀子都沒有拿到就被解散了武裝。我家大人是考慮到鄧大人你一心為朝廷,也不想難為你這般的人物。你,可不要得寸進尺!”


    若是換成別人說出這般話來,鄧統領沒準就要拍案而起了,可對方是蕭字營的都統!蕭字營!一想到這裏,鄧統領的後背就汗流浹背,上頭的那些大官可能不知道明州城發生了什麽,可鄧統領卻明白的清清楚楚,四千對一萬,還是實打實的全殲完勝,要知道,那被全殲的可是向來來去自如、橫行無忌的海賊啊!蕭字營竟然這般輕易地將上萬海賊抹去,隻怕對付自己這人少勢寡的營頭,一百人就足夠了!


    “隻是,這一人十兩的價碼也實在太低了點!”鄧統領還想多爭取一點銀子,當下小心翼翼地辯解道:“李大人也應該知道,上麵一年撥下來的軍餉可是一萬四五千兩,可若是按照守備大人的價碼,下官隻能得到五千兩銀子,這也......”


    “你愛要不要!”李躍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那聲大喝差點把鄧統領嚇得癱倒在椅子上。門外的侍衛倒也聽到了屋內的動靜,卻也明白裏麵的客人究竟是什麽身份,誰也不敢進來為自家主將撐腰。


    “你給我好好聽著了!”李躍站了起來,作勢就要朝門外走去,道:“我家大人說了,你若是不接受這條件,少不了會有流賊把你的營頭給擊破的話,到時候就不是銀子的問題了!”


    “李大人,有話......有話好說!”


    卻見鄧統領臉色蒼白地喊道,想要站起來拉住李躍,可腿腳卻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顫,別說站起來,隻怕是椅子都坐不穩了。


    五月初八到初十這三日內,明州範圍內僅存的五個營頭都被蕭字營接連地“問候”了一遍,內容上大同小異:蕭字營要接手整個明州地界上的防務,除了蕭字營外,明州再也不能出現其餘的營頭。


    像奉溪縣城的鄧字營以及慈禧縣城的另一個營頭就比較聰明,接受了那“十兩一人”的“散夥費”,那兩名營統領都明白,若是不照辦的話,隻怕就要步了牙山縣那被“海賊”擊潰的劉字營的後塵。


    至於明州城內的三個營頭,則還想借此機會討價還價,對於蕭字營開出的價碼表示無法接受不說,還想將自家的營頭算成五百人規模的“整編營”。要知道這三個營頭自從被蕭字營從麵前挖走了半數兵丁後,每個營頭也就剩下不到兩百人的規模了。


    蕭翎一聽對方的要價頓時火了,老子還沒跟你們算去年夥同黃字營圍攻張家屯的那筆賬,你們反而更老子討價還價起來了?蕭翎當下一擺手,蕭字營的兵丁一下子開到了那三個營頭內,把那三個營頭的士兵強行繳械,那三名營統領頓時傻了眼,沒想到蕭翎真敢做這檔子事情。當下還想再接受蕭翎的“報價”,卻被蕭字營趕出了明州城,一文錢也沒拿到。


    至此,明州城內就剩下蕭字營一個營頭了,五個營頭的士兵,加上防守明州城時從那三個營頭挖來的士兵,一共是近兩千的人手。不過那素質就別提多差勁了,成功通過測試進入蕭字營的不足三百,剩下的一千多號人隻能往運煤隊裏塞。


    眼下,蕭字營的地盤已經擴展到整個明州,地盤大了,自然要組建更多營頭。五月初十一,蕭字營本部第二都開往慈溪縣城,第三都開往奉溪縣城,分別組成蕭字營慈溪分營與奉溪分營,營統領分別由鄧勇孫偉擔當。


    擴軍自然要補充新丁,新丁多了就會影響整體戰鬥力,不過蕭字營的兵丁在經過與海賊的血戰之後,倒也積累了寶貴的經驗,一名老兵帶一名新兵,讓新兵迅速地融入蕭字營的體係,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至於張山,陳林與李躍這三名已經可以獨當一麵的大將,蕭翎倒也沒將他們放出去,現在蕭翎已經是明州守備之職,自然沒有像以前那樣親自帶兵。三大分營在擴軍,蕭字營本部也不會停滯不前,蕭翎當即作出決定,分別以蕭字營本部第一,第四步兵都以及騎兵都為骨幹,擴充出三個新營頭,分別成為蕭字營本部第一營,第二營以及騎兵營。


    當然了,眼下的財力倒也無法支撐起六個營頭的配置,因此無論是本部的三個營頭還是三個縣城周圍的分營,都是以“五百老兵帶五百新兵”的模式而來的,新兵都是從運煤隊提拔上來的有潛力有本領的佼佼者。由此一來,蕭字營眼下六個營頭的兵丁總數已經超過了六千。


    蕭字營在擴軍,運煤隊也沒閑著。地盤大了,閑散勞動力也多了,上半年打掉了那麽多的莊園,那些“寄存”在土豪莊園內的佃戶也抽出來了一部分補往運煤隊,當然了,大多數佃戶都是願意進入運煤隊的,反正都是苦力,種田哪裏有扛槍打仗有前途?


    因此,運煤隊毫不費力地擴充到六千之眾,當然,運煤隊眼下也不光是負責運煤,還得做“運貨隊”的作用。明海商號已經漸漸形成規模,蕭翎與清風寨之間的各項秘密貿易也都有明海商號一並承擔。無論是大掌櫃陳平還是二掌櫃楊雲業,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這兩人原本就精於生意,在蕭翎的庇護之下,更是如魚得水般地將自身才華全部發揮了出來。


    蕭字營六千兵丁,運煤隊六千人手,一萬二的龐大勢力擺在這裏,已經是勢大不能指......


    俗話說:“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不過這句話放到蕭翎口中,就成了“即便是和尚背著廟到處跑,也逃不出老子的五指山!”


    自從黃統領舍棄自己的營頭不管,逃到了自己夫人的娘家避難後,就一直是提心吊膽般地過日子。那蕭翎究竟有多大的能量黃統領一時間也想不明白,別看諸城距離明州城數百裏的距離,可黃統領平日裏連門都不敢邁出一步,生怕遇見熟人。


    等到五月中旬,黃統領已經在自己丈人家住了小半個月了,倒也沒發生什麽事情。跟隨自己而來的三名親兵每日都化妝一番後就在小鎮子上轉悠,也沒發現任何動靜。黃統領感覺蕭翎一時半會是找不到自己了,或者自己這小人物根本就上不了蕭翎的心。


    這一天,黃統領在屋子裏憋得快生病了,稍微畫了一下妝,帶著一名親兵出了門。這小鎮子自然不比明州繁華,可黃統領卻覺得渾身自在,隻要遠離了明州城,就遠離了蕭翎那個瘟神,隻要能這樣自在下去,黃統領都生出了在這小鎮子上終老一生的念頭。


    “呦,這不是黃大人嗎?”


    黃統領聞言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當他看清楚來者何人是,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當下生出了拔腿便跑的念頭,不過旋即一想,既然對方能找到這兒來,隻怕自己再怎麽跑也是徒勞!


    “黃大人,我家大人天天念叨著您,總說大人您怎麽不去和他喝上兩盅?”


    陳奇帶著四名魁梧的大漢將黃統領與其親兵圍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招牌式的賊笑。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也猜不出雙方的關係,黃統領當下歎了口氣,道:“說吧,究竟是怎麽找上這兒的?”


    “大人!”卻見那親兵當即朝黃統領跪了下去,哭訴道:“是小的對不起您!小的那老母親得了絕症,買不起那名貴的藥材,所以......”


    “為什麽不跟我說?”卻見黃統領當下臉色一變,似乎就要朝那親兵打去,不過手卻停在了半空中,眼下已經成為定局,垂死掙紮倒也沒有任何用處。那親兵近乎委屈地看了黃統領一眼,暗咐我就算把事情和你說了,以你那吝嗇的性格也不會出一文錢。可蕭字營卻做的實在,我這邊還沒說,那邊就把銀子主動送到了。就衝這救下母親性命的恩惠,隻能犧牲你這個不負責任的老大了。


    “黃大人,請把!在下剛才在東麵轉了轉,那兒的風景不錯!”


    陳奇的意思已經說的很明白,黃統領也知道事情已經無力回轉,當下慘笑道:“黃某再問一句,蕭大人要如何處置黃某的家眷?”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陳奇笑道:“我家大人說了,黃大人隻要識相,可以保你家人平安,你那些銀子我家大人也看不上,全都留給黃大人你的家人過下半輩子的日子!如何?”


    五月初十三,明州城黃字營統領黃某在諸城東郊遊玩時不慎墜溪身亡。


    五月初十三,明州城大小官吏聚集於明州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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