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變革的春風,通過特區的廣播、報紙和無數條看不見的渠道,迅速在神州大地傳播開來。


    這股風,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茶館裏,碼頭上,集市中,到處有人在議論。那些平日裏隻關心柴米油鹽的升鬥小民,如今也聚在一起,眉飛色舞地談論著千裏之外發生的事。


    “聽說了嗎?廣西自立了!金田的農民發動起義,推翻了朝廷的統治,成立了人民政府!”一個腳夫模樣的漢子端著茶碗,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可不是嘛!”旁邊有人接話,“我表弟就在廣西做生意,親眼所見!廣西全省都開始組織農會,所有窮苦農民都聯合起來了。種高產糧,開展副業,辦鄉鎮企業。那裏的農民可有錢了,住大瓦房,穿新衣服,天天有肉吃!”


    “啥叫鄉鎮企業呀?”一個年輕後生好奇地問。


    “鄉鎮企業你都不懂?”那商人一臉不屑,“就是村裏農民自己辦的工廠!把收獲的糧食和山貨加工成產品,能賣老鼻子錢了!我表弟說,那邊一個村辦的罐頭廠,一個月賺的銀子,頂得上咱們縣城半年的稅!”


    “乖乖……”年輕後生咂了咂嘴,眼睛裏滿是羨慕。


    一個穿著華麗的富紳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那些鄉紳富戶,是不是都被泥腿子抓了?然後分田地、分家產?”


    旁邊一個商販模樣的人嗤笑一聲:“切,還老爺呢,消息還沒我靈通!人家那邊,鄉紳富戶都跟著商會搞投資、搞入股,同香江特區聯合辦廠、開礦,賺洋人的錢去了!比從農田裏跟那些土棒子爭食,多賺十倍、百倍!誰還稀罕那點土地呀?”


    “當真?”富紳眼睛一亮。


    “那還有假?我一個做絲綢生意的朋友,已經跟特區的公司簽了合同,合資辦了一個繅絲廠。機器是從香港運來的,技術員是特區派的,工人就在本地招。據說年底分紅,比他過去十年賺的都多!”


    富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珠子轉了幾轉,不知在盤算什麽。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卻反駁道:“可我聽說,真的抓了不少鄉紳士族,有殺頭的,也有刺配去修路的,還有不少被賣到海外呢!”


    “你懂個啥?”馬上有人接過話頭,“那些都是什麽人呀?全是平日裏欺壓良善、強買強賣、無惡不作之徒!我表弟說,左宗棠將軍進城那天,老百姓夾道歡迎,鞭炮放了三裏地!那些被抓的,哪個不是手上沾著人命的?哪個不是逼得人家破人亡的?這些人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左宗棠的大軍都打上門了還不知道悔改,還想拿雞蛋往石頭上碰。不是自尋死路嗎?”


    “說得對!”有人附和,“我聽說,左宗棠還專門出了告示,隻要是正經做生意、不欺壓百姓的鄉紳,一律保護,還可以參與特區的發展項目。那些被抓的,都是自己作死!”


    “這天……難道要變了?”一個老人低聲感慨。


    茶館老板連忙出來打圓場:“朝廷還沒發話呢,不要亂說,不要亂說!咱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眾人安靜下來,各自想著心事。


    但誰都清楚,這已經不是“莫談國事”就能堵住的潮流了。


    那些平日裏隻敢在心裏想想的話,如今已經能當著眾人說出口;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如今在百姓嘴裏已經成了可以隨意議論的對象。


    人心變了。


    就在民間議論紛紛之際,一紙聲明,徹底撕破了天。


    兩廣總督徐廣縉通過特區的新聞網絡和廣州各大報紙,公開發表聲明。這份聲明,字字鏗鏘,句句誅心:


    “自鴉片戰爭以來,朝廷失德,內不能安民,外屈膝卑躬。三元裏百姓奮起抗英,朝廷非但不予嘉獎,反加以壓製;香江特區與洋人血戰,守護疆土,朝廷卻將其定為‘反賊’;林則徐大人立誌禁煙,忠心為國,卻被發配西域。而與此同時,朝廷與洋人簽訂無數賣國條約,割讓大小橫琴島於英夷,開放上海任由洋人劃地設租界。”


    “本官在署理江蘇、兩廣事務期間,多次收到皇上密旨,赫然寫著‘寧授外邦,不與家奴’八字。視全國萬萬同胞為私奴,且棄之如敝履。如此王朝,實乃中華數千年未有之荒唐!”


    “如此卑劣之朝廷,何堪為一國之主?經與各同僚商議,一致認為:此等賣國求榮之皇帝,已不配為我民之主。兩廣三千萬同胞,自此不再尊皇令,不再服皇務,正式脫離朝廷,實行聯省自治。並懇請香江特區派員予以政務指導。”


    此聲明一出,舉國嘩然。


    那八個字:“寧授外邦,不與家奴”,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了每一個中國人的心。


    原來在皇帝眼裏,萬萬同胞不過是“家奴”,寧願把江山送給洋人,也不肯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原來那些年,朝廷簽下的每一份賣國條約,割讓的每一寸土地,賠出的每一兩白銀,都是在踐行這八個字。


    滿清皇帝那塊遮遮掩掩了幾百年的遮羞布,被徐廣縉一把撕得粉碎,按在地上反複摩擦。


    北京紫禁城裏,氣氛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養心殿東暖閣,道光皇帝斜倚在龍榻上,麵色灰敗,氣息奄奄。案上那份徐廣縉的聲明,已經被他摔了又撿,撿了又摔,紙張皺得不成樣子。


    “朕……朕哪裏對不起他們……”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朕日夜操勞,省吃儉用……朕連一件新龍袍都舍不得做……他們……他們竟敢……”


    話沒說完,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龍袍上,觸目驚心。


    “皇上!”身邊的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撲上來攙扶。


    道光擺了擺手,想說什麽,卻隻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血沫從嘴角溢出,染紅了枕巾。


    從此一病不起。太醫院的禦醫們輪番上陣,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卻絲毫不見起色。所有人都清楚,皇上這口氣,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朝堂上的鐵帽子王們更是恐慌不已。


    他們聚集在軍機處,連夜商議對策。有人主張立即派兵鎮壓,有人主張聯絡洋人求援,有人主張暫時妥協、徐徐圖之。吵了三天三夜,最後勉強達成一致:一麵替皇帝下旨,令湖南、兩江、直隸等地的官員向英、法、美等國購置洋槍洋炮,大練新軍;一麵派人暗中聯絡洋人,請求軍事援助。


    聖旨八百裏加急送出,快馬日夜兼程,奔向各地。


    但為時已晚。


    湖南長沙,巡撫衙門。


    湖南巡撫捧著那份聖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望向階下站著的眾官員。


    “諸位怎麽看?”


    沉默了片刻,一位幕僚上前一步:“大人,廣西離咱們太近。左宗棠的大軍就在桂林,三天就能打到長沙。咱們這點兵,夠人家打幾天?”


    另一位官員也開口:“大人,廣東的徐廣縉已經表態了。兩廣三千萬人,加上廣西,這半壁江山……朝廷還能撐多久?”


    巡撫沉默良久,終於歎了口氣。


    “傳令下去,召集全省士紳商賈,商議大事。”


    三天後,湖南發表聲明,與兩廣保持一致,脫離朝廷,實行聯省自治。


    緊接著,浙江、江西、跟進;貴州、福建相隨……一份份聲明先後而至,內容大同小異:


    “兩廣所言,句句屬實。朝廷失德至此,我等豈能再助紂為虐?自即日起,本省脫離朝廷,實行聯省自治!”


    南方各地,除了四川、雲南、西康等少數省份外,全部推行的聯省自治運動。


    革命形勢,已成。


    消息傳回香江特區,管委會大樓裏一片歡騰。


    林瀾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沸騰的人群,眼眶微微發紅。


    “艦長,”蘇銳走過來,遞上一份電報,“江南各省的聯省自治政府都發來請求,希望我們派員指導政務。”


    林瀾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告訴他們,特區的大門永遠敞開。”她頓了頓,“讓林薇薇牽頭,組建一個政務指導團,分赴各省,讓林茵挑出各地大學培養的優秀畢業生來,把我們的理念鋪滿江南大地。同時,通知左宗棠,廣西軍團的下一步任務,是配合各省穩定局勢,防止清廷反撲。”


    蘇銳點點頭,又問道:“那道光那邊……”


    林瀾擺擺手:“不用管他。一個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翻不起什麽浪了。”


    她轉身,目光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中國地圖。


    從廣東到廣西,從湖南到江西,從浙江到福建——大片大片的土地,已經染上了象征變革的顏色。


    “接下來,”她輕聲說,“該讓春風,吹過長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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