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從他懷裏抬起頭。


    她看見他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微微泛紅的紅,而是蓄滿了淚、隨時都會落下來的那種紅。


    “你哭什麽?”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忍不住抬手去擦他的眼角。


    陸硯卿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他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哭我來得太晚了。”


    沈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應該早點找到那些證據的,”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她手背上,滾燙。


    “我應該早點發現王述把扳倒,應該在父親出事之前就把那筆賬查清楚……我應該……”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這世上的“應該”最是沒用。


    事情已經發生了,父親已經死了,她已經一個人扛了三年。他說再多“應該”,也改變不了那些她獨自熬過的夜晚。


    “你一個人,”他握著她的手,聲音哽咽,“帶著五個妹妹,操持著那麽大的沈家。母親的後事是你辦的,妹妹們的婚事是你操持的,沈家的冤屈是你翻過來的。你什麽都自己扛,什麽都不肯說。”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清晏,你知道我每次想到這些,心裏有多疼嗎?”


    沈清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她這次沒有躲,沒有偏過頭去擦,也沒有說“我沒事”。


    她就這麽看著他,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讓他看見她的軟弱,她的委屈,她藏了三年的千瘡百孔。


    “我怕。”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我怕撐不住,怕妹妹們跟著我受苦,怕父親的冤屈永遠洗不清,怕沈家從此再也翻不了身。我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我不敢停下來想,隻能一直往前走,一直走,走到不能走為止。”


    她吸了吸鼻子,淚水滑進嘴角,鹹的。


    “可我最怕的,是再也見不到你。”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很輕。


    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可陸硯卿聽見了。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哭紅的鼻尖,看著她濕透的睫毛,看著她嘴唇上那道因為咬得太用力而留下的淺淺齒痕。他的心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塊,疼得他喘不上氣。


    “清晏。”他喚她,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沈清晏抬眸看他。


    他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把她重新擁進懷裏,抱得那樣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像是這樣就能把她過去三年受的苦都擋在外麵。


    他的手環著她的腰,臉埋在她頸窩裏,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脖頸滑下去,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從窗欞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久到桌上的殘酒徹底涼透,久到兩個人的眼淚都流幹了,隻剩下偶爾的抽噎和交纏的呼吸。


    沈清晏先止住了。


    她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輕,帶著淚痕,帶著酒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陸硯卿,”她抬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淚,“你哭起來真醜。”


    陸硯卿握住她的手,也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狼狽得很,可他眼裏盛著的東西,比月光還要溫柔。


    “那你不哭了?”他問。


    沈清晏搖搖頭:“不哭了。”


    “哭夠了?”


    “嗯,哭夠了。”


    陸硯卿看著她,忽然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那吻很輕,像是羽毛拂過,可他的唇是滾燙的,燙得她心裏一顫。


    “那以後,”他的聲音低低的,“不許一個人扛著了。”


    沈清晏看著他。


    “傷心的時候告訴我,”他說,“害怕的時候告訴我,想哭的時候,我在這兒。”


    他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的衣料,她感覺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對她承諾什麽。


    “你聽見了嗎?”他問。


    沈清晏的鼻子又酸了。可這一次,她沒有哭。她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把臉埋進他胸口,聽著那個心跳,一下,又一下。


    “聽見了。”她說。


    屋子裏安靜下來。


    燭火不知道什麽時候滅了一盞,隻剩下一支還在燃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處,像是一幅潑墨的畫。


    陸硯卿的手還環在她腰上,沒有鬆開。她的臉貼在他胸口,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酒意未退,整個人軟綿綿的,像一隻饜足的貓。


    他低頭看著她。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在燭光下閃著細細的光。臉頰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有什麽話要說,又像是已經睡著了。


    “清晏。”他輕聲喚她。


    她沒應。


    他又喚了一聲:“清晏。”


    沈清晏動了動,往他懷裏縮了縮,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陸硯卿低下頭,唇貼著她的耳畔,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今晚,我……”


    沈清晏的身子微微一頓。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可她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攀上了他的肩,指尖攥著他衣領的邊緣,攥得很緊。


    陸硯卿感覺到了。


    他的心跳快了起來,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可心跳還是快,快得他有些暈眩。


    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指腹從她的眉骨滑到她的顴骨,又從顴骨滑到她的唇角。她的肌膚溫熱柔軟,帶著酒意未退的微燙,觸感好得讓他舍不得移開手。


    沈清晏的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扇動翅膀。


    她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兩個人之間那最後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終於徹底碎了。


    陸硯卿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樣。之前的吻是試探,是克製,是小心翼翼的靠近。可這個吻不是。


    這個吻裏有三年的思念,有無數個深夜的煎熬,有失而複得的慶幸,有劫後餘生的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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