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路依言道:“在……‘我’的工作狀態變化的前後,並沒有在作品的呈現上給老薛帶來什麽負麵的影響。”


    南祝仁說這句話的時候,重點在於對李明路狀態的描述。不用“得病”、“患了抑鬱症”一類的詞。


    而在李明路複述的時候,南祝仁重點關注對方的人稱使用。


    當李明路以“我”為主語對這句話進行複述的時候,他的身體有了在這整個【情緒記憶改寫】過程中,第一次的大變化。


    【肩膀先上揚,後鬆弛,隨著敘述微微擺動——他很投入這句話,並且認真地感受、接受了。】


    【身體很放鬆。】


    【嘴角上翹——釋然的笑容。】


    南祝仁對此很滿意。


    對於李明路已有的想法,算是鞏固完成。


    “那你覺得,當時在你瀏覽聊天記錄,並且緊繃全身的時候,老薛在幹什麽呢?他會在看你的畫嗎?”


    李明路的語氣有些不確定:“可能會吧……”


    “那他在看你的畫的時候,會有什麽反應呢?”


    南祝仁直接把“可能”作為一個既定的事實確定了下來。


    並且在這個基礎上進行延伸。


    “嗯……會有,高興吧?他會笑,然後……會期待我的下一個作品?”李明路的語氣更加不確定了。


    南祝仁點了點頭:“【高興】、【期待】。”


    南祝仁突然從手裏抽出一張紙,遞到李明路的麵前:“我們現在的時間還很充裕,你能夠簡單地在這張紙上畫一下老薛的這兩個表情嗎?”


    “老薛看到你的畫之後的,【高興】、【期待】的表情?”


    李明路有些愕然。


    有些猶豫。


    不過他還是把這張白紙接了過來。


    在開始動筆的時候,他的動作是很斷續的,似乎難以下筆。


    並且有很多小動作,時不時地摩挲自己左手手鏈上的小木塊。


    但是當第一筆完成之後,他的畫家本能催動了他的肌肉記憶,開始下意識地勾勒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伴隨著這個創作的過程,李明路想象中的表情開始印在紙張上;而伴隨著這個表情出現在紙張上,李明路的“想象”似乎也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現實”。


    少頃之後。


    “完成了。”


    李明路鬆了一口氣。


    “你畫的是什麽?”南祝仁突然問道。


    李明路答得理所當然:“老薛【高興】、【期待】的表情。”


    ……


    如果說李明路在一開始說出這兩種情緒的時候,語氣還是不確定的。


    那此刻,這種不確定已經變成了一種篤定。


    這便是南祝仁在【事件重建】中為李明路寫入的第二個想法。


    【我工作狀態變化的前後,並沒有在作品的呈現上給老薛帶來什麽負麵的影響。】這是李明路本身就模模糊糊具有的,被南祝仁鞏固下來的第一個想法。


    【老薛在同一時間看著我的作品的時候,內心是高興、期待的。】這是南祝仁為李明路從無到有構建出來的,第二個想法。


    到此。


    【情緒記憶改寫】的第三階段【事件重建】也到此結束。


    接下來是第四階段【神經錨定】。


    這一階段其實相當簡單了。


    “現在你對這個【情緒事件】有了新的認識了。能再用語言複述一遍嗎?”


    李明路對這個要求也算是熟練了。


    他流利道:“我工作狀態變化的前後,並沒有在作品的呈現上給老薛帶來什麽負麵的影響;而且在我看瀏覽記錄、全身緊繃的時候,老薛可能在同一時間審閱我以前的作品,他這個時候的心情是高興的、期待的。”


    這是第一層的【認知錨定】。


    說這句話的時候,李明路同步在摩挲自己手鏈上的小木塊。


    這是第二層的【觸覺分化錨定】。


    ……


    看著李明路此刻的狀態,南祝仁露出了微笑。


    可以讓李明路來重新回顧了。


    “好,那現在我們再回頭來看這個【石頭事件】。”


    南祝仁道:“如果把早餐時候孩子們給你的難受看做【刻度10】,現在的【石頭事件】是刻度幾?”


    李明路開始思考。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準備開始承受什麽了。


    但是隨後,他愣住了。


    李明路的語氣有些不確定:“是……【刻度1】?”


    下一秒,他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語氣變得更加不確定:“連【刻度1】……都不到了?”


    “甚至,不難受了?”


    南祝仁點點頭,雙手往前一攤,做出“你看吧”的手勢。


    李明路眨眨眼,滿臉似乎都在問“為什麽”。


    南祝仁笑道:“之前你雖然每次對【石頭事件】‘我不應該這麽想,我不該難受’的認知,但每次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難受,對吧?”


    李明路連連點頭。


    “但是現在卻不這麽覺得了。”


    李明路的頭點得更快了。


    南祝仁開始解釋其中的原理,因為之後還需要進行進一步的訓練,甚至讓李明路主動學會這種思維方式。


    他必須讓李明路理解。


    “當你之前回憶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你心裏會描述成‘我觀看聊天記錄,覺得老薛說的好聽話都是在安慰我,實際上我是給老薛造成麻煩的’。這種描述有太多負麵的細節,而這些細節會帶來負麵的情緒體驗。”


    “你會忍不住地開始把注意力放在情緒體驗上。這種情緒會衝淡你的理性思維,讓你正確的想法轉瞬即逝,進而沉溺在負麵情緒中。”


    “而我們之前第二步的【細節解構】,則是讓你關注其他中性的細節,同時把這些細節統合,用【石頭事件】這樣的隱喻代稱來概括整個事件。”


    “這樣,能夠減少你的情感卷入。不會讓你一回想這個事件立刻就感到難受。”


    李明路睜大了眼睛。


    似乎沒想到剛剛自己做的事情中,有這麽多潛移默化的改變。


    “與此同時,你針對【石頭事件】的‘真正細節’也在這個過程中被豐富了。”


    “包括你說的【愧疚】,【身體緊繃】。”


    南祝仁解釋道:“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你之前回憶【石頭事件】的時候,你隻要一動腦,立刻就會被澎湃的【難受】淹沒。”


    “但實際上,你回憶的不是【石頭事件】,而是——【難受】!”


    “而你感受到的【難受】,也不僅僅是【石頭事件】的,還包括其他所有讓你感受到【難受】的事件!”


    李明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看似隻回憶了【石頭事件】,但其實【石頭事件】隻是一個觸發點。你感受到的負麵情緒是諸多所謂事件帶來的【難受】情緒的迭加。”


    “而在你感受這些【石頭事件】之外的【難受】情緒的時候,這些情緒又反過來惡化了【石頭事件】給你的感受。”


    “【石頭事件】給你帶來的負麵情緒,也會因此越來越嚴重。”


    南祝仁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們剛剛做的,是把【石頭事件】從諸多【難受】中提取出來,讓它變成一個獨立的【愧疚】。隨後,削弱這個【愧疚】,乃至於消除【愧疚】。”


    “這便是【情緒記憶改寫法】的過程和作用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


    南祝仁看了一眼李明路的手腕,他此刻不自覺地在摩挲手鏈上麵的小木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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