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子,南祝仁快速過了兩遍和李銘辰之前的對話逐字稿。


    確認把每一個細節都回憶起來之後,他深吸一口氣,退出了夢境。


    依舊沒有剛睡醒的惺忪感,南祝仁的眼皮像是機器人重啟一樣彈開,看向手機的時鍾。


    【20:13】


    高三學生的晚自習【19:00】開始,南祝仁等人是中途過去的,然後上了差不多半小時的課。


    回來之後又睡了一小會。


    就到現在了。


    而今晚南祝仁和李銘辰約的谘詢時間,是【20:30】。


    “還有一小會。”南祝仁起身走入谘詢室,開始做谘詢前的準備。


    主要是倒水、檢查抽紙、確認門窗之類的基礎情況,因為南祝仁在這裏沒有助理,他又不好意思真的把小趙老師當成助理。


    有一說一,如果不是為了陪南祝仁他們,小趙老師今天早早就能夠下班了。


    拜托,現在可是晚自習的時間,有心理老師什麽事?


    但小趙老師確實還沒走。除了自願加班幫助南祝仁之外,她看起來還有別的目的。


    “南老師……”不遠處,小趙老師對著南祝仁欲言又止。


    南祝仁轉身,在對方的臉上掃視一圈,發現了熟悉的表情。


    類似上次找自己做【朋輩督導】的表情,但是要收斂很多。


    沒到“要做谘詢”的程度,大概隻是“有點困惑”。


    “怎麽了?”


    “就是,覺得南老師你上課好厲害。在今天之前,我都沒想過心理課可以這麽上……”


    南祝仁接下讚揚,露出被誇獎之後的標準社交微笑。


    不過他知道這句誇獎肯定隻是鋪墊,小趙老師想要說的東西還在後麵。


    “一會來找您谘詢的那個李銘辰,小李同學,我大概知道他的情況。”小趙老師斟酌著用詞,“校長特地提醒過我關注他,說他有厭食的行為,而且有焦慮傾向,對嗎?”


    出於隱私保密的原則,南祝仁沒有告訴小趙老師有關李銘辰的具體細節。


    不過南祝仁當初出具的那份心理評估,學校方麵本來就有權利知曉;


    而校方讓負責心理健康的小趙老師了解並關注,也算是合理舉措。


    現在小趙老師顯然對李銘辰也很上心,她是有職業責任感的。


    “南老師,關於小李同學的話,現在是你這邊做谘詢。”


    “但你們不是一直在的,等你們離開之後,我對李銘辰有什麽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這說話的感覺儼然是真的把南祝仁當成督導、乃至於導師請教了。


    南祝仁回憶了一下李銘辰的情況。


    在他接觸過的案例中,李銘辰不是那種特別特別危險的來訪者。


    難點在於他問題背後的東西。


    就李銘辰自身的問題而言,難度確實不高。


    但南祝仁沒有把話說得太滿,他在心裏組織了一下語言後道:


    “等我給他做完谘詢後,至少你不用在人身安全上對李銘辰過於擔心。”


    李銘辰的問題本身就和自傷、自殺風險無關;就算有,南祝仁也會給他谘詢到不再有直接風險為止。


    “厭食、焦慮的問題,肯定是能夠緩解的。但是在現下的高壓環境中,這兩個問題說不定還會以一個較低的程度維持……”


    這是南祝仁最為保守的估計,是他對李銘辰背後問題完全一籌莫展,純靠自身谘詢技法幹預對方問題的估計。


    “不過到了那種程度,李銘辰也好轉到最多相當於【心理亞健康】的水平了。你可以因為他過去的經曆適當關注,但也不用過於提心吊膽。”南祝仁寬慰道。


    小趙老師卻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提心吊膽:“南老師的意思是他以後還會有焦慮和厭食的問題嗎?”


    南祝仁眼睛一眯。


    小趙老師的反應有些過於緊張了。


    他試探著問道:“小趙老師是想要把李銘辰的問題徹底解決,讓他以後不再受焦慮和厭食的困擾?”


    小趙老師居然點了點頭:“我知道南老師很忙,沒辦法常駐在我們學校。但小李同學最起碼還要在我們學校待一年多的時間,我想著能不能在這個過程中讓他恢複……”


    “恢複?”南祝仁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趙老師。


    然後南祝仁意識到了,眼前的人也不過是從本科學校畢業不到一年的年輕老師而已。


    雖然在校期間,小趙老師有跟著導師被督導過一個案例,但這點谘詢經驗可能隻夠她掌握一種技法的初級階段。


    在專業水平上,小趙老師絕對是不如南祝仁曾經接觸過的黃鑫的,可能僅僅高過劉攀而已。


    說起來,也不知道黃鑫最近在娉婷姐的手下幹得怎麽樣了……


    “小趙老師。”南祝仁耐下性子,“你覺得李銘辰怎樣算是‘恢複’了?”


    小趙老師一愣:“……就,變回出問題之前的樣……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提出了什麽樣荒謬的要求,說出了怎樣外行的話。


    南祝仁道:“還記得谘詢師如何判斷谘詢是否可以結束嗎?”


    像是交論文的時候出現了基礎問題以至於被老師抽背,小趙老師一瞬間緊張了一下。


    她明白南祝仁此刻指的是哪一塊的內容:“當來訪者自覺問題不會再幹擾生活,或者能夠獨立應對問題的時候……”


    但小趙老師很快又補上自己的意見:“但是南老師,小李同學還未成年不是嗎,他可能沒有辦法獨立做出這種級別的判斷。谘詢師麵對未成年來訪者的時候,是有義務進行一定程度的三觀引導,甚至幫助來訪者做出合適的選擇的。”


    這段話確實沒有錯。


    在麵對未成年來訪者的時候,谘詢師並非像是麵對成年來訪者一樣,僅僅是“給出每種選擇的後果,然後讓來訪者自行選擇”。


    而是會適當地給來訪者進行選擇的引導,某種程度上起到類似“老師”的作用。


    當小趙老師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南祝仁也確定了小趙老師此刻的問題了。


    這姑娘是完成了職業的轉換,從“心理谘詢師”轉向“心理老師”了沒錯。


    但這是從一個牛角尖轉向了另外一個牛角尖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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