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積功扶住城牆,往下瞅。


    遠處的天際線那邊,黑壓壓的人群正在往這邊挪動。


    那人群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慢慢的,能瞅清旗子了,能瞅清號衣了,能瞅清那些扛著的雲梯同撞門錘了。


    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張積功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幸虧。


    幸虧這幫長毛不曉得發了啥瘋,在靠近臨清的時候反倒慢下來,磨磨蹭蹭的,昨兒才在王家莊紮營。


    要是他們三天前就直接撲過來,那會子勝保還沒發兵,臨清城就真懸了。


    可他們慢了這三天。


    這三天,給了他工夫。


    張積功扭頭瞅向武殿奎,聲氣裏帶著幾分緊巴:“武參將,勝保大人啥時候能到?”


    武殿奎這兩日也沒心思去找小妾了,臉色倒是好看了些,沒那麽青灰了。武殿奎往前湊了一步,朗聲回道:


    “州台大人,勝保大人的兵馬今兒就能到城北柳家莊。探子剛報的信兒,前鋒已經到了。”


    柳家莊。


    張積功在心裏默念了幾遍這名號,又往柳家莊的方向瞅了一眼。


    那地方離城不遠,站在城牆上隱隱能瞅見那邊的樹梢同炊煙。


    勝保那王八蛋,收了錢,還是不肯進城,還是要在城外貓著看事。


    這些丘八!


    可張積功隻能在心裏罵。罵完了,還得指望人家救命。


    張積功咬了咬牙,轉過身,繼續盯著遠處那越來越近的人群。


    太平軍的隊伍越來越近了。


    打頭的,是那麵曾字大旗,在風裏呼啦啦地飄。旗後頭,是穿著號衣的兵,排著隊,走得還算齊整。


    再後頭,是扛著雲梯的,抬著撞門錘的,拿著盾牌的,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張樂行騎在馬上,盡量管著隊伍,叫他們走得規整些。


    城裏的清妖正在瞅著他們。走得越齊整,給他們的壓勢越大,他們就越慌,越怕,越不曉得該咋辦。


    可走到城下,抬頭一瞅,張樂行愣住了。


    這城,咋這麽高?


    臨清磚城,初建於明景泰元年,到眼下快四百年了。城牆規製,高三丈二尺,厚二丈四尺。


    三丈二尺,那是十米還多,三層樓那麽高。


    張樂行騎在馬上,仰著脖子往上瞅,脖子都酸了,才勉強瞅見城牆頂上的垛口。


    那垛口後頭,隱約能瞅見人頭攢動,能瞅見刀槍的閃光。


    張樂行打了這麽長時間的仗,打過寨子,打過鎮子,打過縣城,可從來沒見過這麽高的城牆。


    這玩意兒,咋打?


    張樂行扭頭瞅了瞅身邊那些弟兄,他們也在仰著脖子往上瞅,一個個張著嘴,跟瞅啥稀罕物事似的。


    可來都來了,不能就這麽回去。


    行軍打仗,哪有沒打就退的?今兒要是退了,往後還咋帶兵?還咋在弟兄們麵前抬起頭?


    張樂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那點發虛的感覺,大聲喊道:


    “哪部敢為先登?!”


    蘇天福騎著馬,就在不遠處。聽見這喊聲,他一夾馬肚子,衝到張樂行麵前,那粗嗓門大得能把城牆震塌:


    “俺去!俺替大哥拿下這城!”


    “好!天福,你帶三千人,攻南城!”


    “老三,你帶三千人,攻西城!”


    “俺親自帶四千人,在城前壓陣!誰敢退,俺砍誰的腦殼!”


    號令傳下去,隊伍開始動了。


    蘇天福帶著他的人,往南城方向湧去。


    張捷三帶著他的人,往西城方向湧去。


    攻城器械被扛起來,雲梯被舉起來,撞門錘被抬起來,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城牆湧去。


    城牆上,武殿奎頭一個反應過來。


    武殿奎衝身邊的炮兵喊道:“開炮!快開炮!”


    炮兵們手忙腳亂地點火,點火繩,點引信,點了幾回才點著。


    “轟!”


    一聲悶響,炮口噴出一股濃煙。


    一顆鐵蛋飛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砰”的一聲砸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彈起來,又落下去,滾了幾滾,不動了。


    離人群,至少還有三十丈遠。


    武殿奎氣得直跺腳:“對準了再打!對準了!”


    那炮兵頭子苦著臉,指著炮身說:“大人,這炮打一發就得歇幾刻鍾,不然會炸膛!得等等!”


    武殿奎罵了一句娘,顧不上再管炮,衝那些鳥槍手喊道:“打槍!打槍!”


    城牆上,幾十杆鳥槍探出去,點火,放槍。


    “砰砰砰砰!”


    一陣白煙升起來。城下,幾個正在往前衝的撚子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抽搐幾下,不動了。


    可更多的人還在往前衝。


    那些鳥槍放完一槍,就得重新裝填,裝填半天才能放第二槍。


    這麽點殺傷,壓根攔不住人潮。


    至於弓箭?


    營兵裏壓根就沒幾個會射箭的,有那功夫練箭,不如多睡會兒覺,多喝幾口酒。


    蘇天福帶著人,衝到了城下。


    雲梯被架起來,搭在城牆上,往上爬。


    可剛爬幾步,城牆上就有人往下推梯子。


    梯子一晃,上頭的人抓不住,連人帶梯子摔下來,“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抽搐幾下,不動了。


    城牆上,啥物事都在往下扔。


    金湯,就是煮開了的糞水,滾燙滾燙的,澆在人身上,皮開肉綻,疼得人嗷嗷叫。


    石頭,大大小小的石頭,砸在腦殼上就是一個窟窿。


    擂木,粗粗的木頭,滾下來能把人砸得頭破血流。


    還有滾燙的熱油,還有點著的柴草,還有石灰粉,啥都有。


    江毓傑帶著那些民壯,正忙著往下扔物事。


    這些民壯,平日裏都是種地的,哪上得了戰場。


    可這會子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往下扔石頭,往下倒金湯,瞅著下麵那些人慘叫,瞅著下麵那些人倒地,他們反倒慢慢適應了,慢慢熟稔了。


    有人甚至開始比賽,看誰扔得準,看誰砸死的人多。


    城下的蘇天福,急得直跳腳。


    蘇天福拿著盾牌,擋著頭頂掉下來的石頭同擂木,扯著嗓子喊:“上!都給老子上!雲梯!再架雲梯!”


    可城牆太高了。


    三丈二尺,十米多。雲梯搭上去,晃晃悠悠的,壓根穩不住。


    好容易有人爬上去,城牆上的人一推,連人帶梯子就摔下來。


    摔下來的,十個有八個都爬不起來了。


    蘇天福也組織人用撞門錘去撞城門。可那城門又厚又重,外頭還包著鐵皮,撞了半天,紋絲不動,連個縫都沒撞開。


    就這麽著,攻了半天。


    城上城下,都在忙活。


    城上的人往下扔物事,城下的人往上爬,爬不上去就摔下來,摔下來就換人再爬。


    喊殺聲,慘叫聲,罵娘聲,撞門聲,亂成一團。


    可仔細一瞅,真正死在城牆根底下的,其實沒多少人。


    那幾十個鳥槍打死幾個,那幾炮壓根沒打中,石頭擂木砸死砸傷一些,可跟城下那幾千人比起來,算不了啥。


    攻城的人多,守城的人也多,可真正拚命的,沒幾個。


    蘇天福在城下急得團團轉,可他衝不上去。


    張捷三在東城那邊,光景也差不多。他的人也在爬城,也在挨砸,也在死人,可就是爬不上去。


    張樂行在城前,瞅著這一切,眉頭皺得能夾死蠅子。


    這城,咋這麽難打?


    他想起趙木成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說的城高牆深,難以攻打。


    當時他還覺著那年輕監軍太小心了,自己未必拿不下。


    眼下他才知道,人家說的,都是真的。


    可知道歸知道,仗還得打。


    天色,漸漸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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